第234章 京变
胡青山大步踏入左顺门。
穿过空无一人的朝房夹道,他直奔乾清宫方向。
宫道两侧,铜鹤宫灯尽数点燃。
昏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朱红宫墙映得忽明忽暗。
沿途内侍与宫娥尽数垂首疾行,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整座紫禁城,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压抑。
夜色深处,乾清宫巨大的歇山顶轮廓,缓缓浮现在黑暗之中。
殿前月台之上,跪满黑压压的人影。
自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正卿,朝中重臣几乎尽数在此。
所有人额头紧贴冰冷的汉白玉地砖,鸦雀无声。
唯有夜风穿殿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胡青山缓步走到月台丹陛之下,抬眼望向紧闭的乾清宫大门。
殿门前,立着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这位曾在北地与他并肩血战的老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
眼窝深深凹陷,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尽显疲惫枯槁。
望见胡青山,王承恩苍老的眸中掠过一丝微光,快步走下丹陛。
“王公公。”
胡青山不做半句寒暄,“我要见陛下。”
王承恩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微微颤抖。
僵持半晌,他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胡伯爷……进不去。”
“什么?”
“宫门被堵死了。”
王承恩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字字沉重。
“三日前,陛下病情骤然恶化。十二位太医院御医联名上奏,恳请陛下绝对静养,禁绝一切外人打扰。”
“当夜,皇后娘娘以陛下安危为重,下旨命锦衣卫封闭乾清门。无陛下亲笔手诏,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老奴身为司礼监掌印,本该值守乾清宫。可如今,连老奴都被拦在宫外。”
胡青山目光越过他,落向乾清门前的侍卫。
两排身着明光铠的锦衣卫静静伫立,盔甲制式异于寻常。
肩甲一道金线纹路刺眼夺目,是值守大内的锦衣卫内廷亲军。
所有人绣春刀出鞘半寸,寒芒凛冽,目光冷厉如霜。
月台上跪地的文武重臣,与宫门持枪禁卫,形成一种诡异至极的对峙。
“是皇后下的令?”胡青山沉声追问。
王承恩避开正面作答,只吐出四字,道破根源:
“东林党人。”
胡青山眸光微沉,默然片刻。
江南战事期间,他早已听闻此名。
朝中以东林党自居的文官集团,多为江南籍贯,以内阁次辅汤秉文为首。
这群人自诩清流,以儒道入仕,朝堂势力盘根错节。
六部、都察院、国子监,遍地皆是其门生故吏。
他们与老牌勋贵集团积怨极深,对太子朱寿亦是百般冷淡。
究其缘由,不过是太子不喜儒生清谈,反倒亲近勋贵武将。
“赵知微大人何在?”胡青山转口问道。
“乾清门西侧值房。”
王承恩侧身引路,带着他绕开月台,穿过幽暗侧廊,抵达一间狭小值房。
房门虚掩,昏黄烛光自缝隙中缓缓渗出。
胡青山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伏案的赵知微。
钦天监监正的官袍褶皱不堪,歪斜贴在身上。
发冠松散,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几粒未清理的干粮碎屑。
不过十日未见,这位花甲老臣,竟苍老了十岁不止。
大半须发尽数染霜,满目疲惫沧桑。
赵知微抬首,见是胡青山,骤然起身。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臂,力道惊人。
“伯爷……老夫有负所托。陛下他……”
话音陡然哽咽,再难接续。
胡青山稳稳扶住他,声音沉稳安定人心:
“赵大人,慢慢说。这十日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恸,娓娓道来。
此前他带着邓龙与两位殉国老臣的遗体,自叙州日夜兼程。
一路跑死三匹快马,八日疾驰,终抵京城。
入京第一刻,他即刻赶回钦天监,开坛夜观星象,窥探帝星气运。
可当夜所见星象,让他如坠冰窟。
紫微星周遭两颗辅星彻底陨落,帝星本体,已被墨绿阴煞侵蚀过半。
血咒,已然到了无可逆转的绝境。
他连夜请旨求见陛下,却得传回消息:圣驾已昏迷两日,乾清宫封禁,任何人不得入内。
“老夫在乾清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赵知微闭上双眼,满是无力。
“只求皇后开恩,容老夫入内探视陛下。可皇后始终避而不见。”
“万幸王公公暗中传讯,说陛下昏迷前曾短暂清醒,留下口谕——”
“若胡青山回京,令他即刻去见于正。”
胡青山眉头骤然锁紧,心头一沉:
“老师出事了?”
赵知微睁眼:“十日之前,正是血咒发作当夜,于正大人遇刺。”
“刺客共三人,修为精深,其中一人,更是三品之上!”
“于大人以一敌三,拼死搏杀,重伤遁逃。”
“待巡夜值守发现于大人时,他浑身浴血。一柄淬毒匕首刺穿胸口,距心脏仅差分毫。”
“他凭一身浩然正气封住伤势,硬生生强撑两日两夜,苦等老夫归京。”
胡青山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按住腰间破军刀柄。
指节泛白,力道极致。
刀鞘内的离火灵力似感知到主人滔天怒意,微微震颤,发出细碎嗡鸣。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冷静复盘局势。
于正乃是堂堂三品大儒,一身浩然正气万邪不侵。
寻常偷袭,根本伤不了其分毫。
能在府邸外围杀、将其逼至濒死重伤,刺客实力绝对顶尖。
更可怕的是事发之地——京城帝都,天子脚下。
斩妖司、刑刀手、除魔卫层层布防,守备森严。
能悄无声息出动三品上的高手伏击当朝内阁。
这绝非普通刺客团伙所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巨力。
“老师如今何在?”
“于府。”
赵知微沉声应答。
“老夫请太医院顶尖御医日夜值守,可伤势太过凶险。”
“匕首奇毒至今未清,一股极阴邪力不断蚕食他的浩然正气。若非于大人根基通天,早已撑不到此刻。”
“于大人亲口告知老夫,那匕首毒物并非凡毒,是碎神锥!”
碎神锥三字落下,胡青山眸中寒芒暴涨。
此物他早有耳闻,乃是斩妖司刑狱专属法器。
以百年阴沉木为骨,淬三十六种阴祟尸液炼制,专破儒道修士的浩然正气。
此物世间极少,寻常权贵、邪修根本无缘触碰。
唯有斩妖司高层,或是掌控刑狱核心之人,方能动用。
“于大人知晓幕后主使。”
赵知微压低声音,目光警惕扫过紧闭门窗。
“但他不肯告知老夫。他说,此事惊天,只可告知你一人。”
胡青山颔首,转身欲走,脚步顿在门边,回头问道:
“邓大人情况如何?”
赵知微短暂沉默,低声回道:
“带回京城,藏在钦天监养伤。”
“邓大人右臂断裂,经脉寸断,已经废了,所幸性命无忧。”
“老夫刻意藏匿,只因如今的斩妖司,已然不可信了。”
最后几字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
胡青山未再多问,深深看他一眼,推门而出。
王承恩早已在门外等候,见状立刻上前。
胡青山俯身,贴耳低语数句。
王承恩脸色数变,重重点头,旋即转身快步离去。
胡青山走出左顺门。
夜色沉沉,韩铁鹰怀抱长刀,倚立宫墙等候已久。
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来:“情况如何?”
“见不到陛下。”
胡青山语气平静,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冷冽。
“乾清宫被皇后禁军封禁,内外隔绝。”
“暂且不入宫,先去见一人。”
“谁?”
“我的老师。”
黑底金字的“于府”匾额,是于正亲笔手书,古朴端方。
往日里,这里清幽静谧,唯有国子监学子求学问道,偶有声响。
可今夜,整条巷道灯火通明,肃杀无声。
无数身着素白儒衫的国子监学子,手持烛火,静静伫立府前。
千人无声,以身为障,护住师门老宅。
胡青山翻身下马,穿过肃立的儒生学子,推开虚掩的府门。
院中浓郁药气扑面而来,压过了夜色微凉。
正堂数位御医低声研讨药方,见胡青山入内,纷纷躬身行礼。
他全然无视,径直穿堂过院,步入后院卧房。
卧房门窗紧闭,屋内仅一盏油灯微光摇曳。
昏黄光影里,于正静静躺于床榻,形销骨立。
往日清俊儒雅的面容彻底凹陷,颧骨突兀,眼窝深陷。
双唇干裂惨白,气息微弱至极。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风箱拉扯,带着嘶哑破音。
胸口白布层层缠绕,暗红血渍浸透纱布,边缘泛着诡异墨绿。
在胡青山推门踏入的刹那,那双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青山,你回来了。”
于正声音沙哑虚弱,无半分痛苦,只剩如释重负。
“蜀南之事,赵大人都告知我了。”
“我日日忧心,怕你困死秘境,若你出事,老夫死不瞑目。”
胡青山在床榻边落座,不叙寒暄,不问安好,开门见山道:
“老师,何人刺杀你?”
于正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抬手随意拭去:“东林党。”
“准确说,是东林党背后的掌权之人。”
“三名刺客,皆非儒门修士,是斩妖司刑狱关押十年以上的在册邪修死囚。”
“有人暗中开神狱放人,令其舍命杀我。”
“幕后主事之人,究竟是谁?”胡青山追问到底。
于正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汤秉文。”
内阁次辅,东林党之首,当朝二品大儒。
士林声望滔天,以清廉刚直、直言敢谏闻名,号称东林君子第一人。
无人不赞其贤臣风骨,无人不疑其心怀奸佞。
“你可确定?”胡青山眸光凛冽。
“无实证,却可笃定是东林主导。”
于正气息渐弱,语速放缓。
“汤秉文三日前联合左都御史、四位六部尚书,联名上奏。”
“请皇后以陛下病重、无法视事为由,废太子朱寿,改立皇三子朱煜为储。”
“理由冠冕堂皇,欺瞒天下。”
“言太子不读圣贤、不近儒臣,偏好勋贵武夫,无储君之德。”
“吹捧皇三子精研儒道、聪慧好学,是社稷储君之选。”
“近三日,乾清门外群臣长跪不起,恳请皇后准奏废储。”
“皇后本就是汤秉文入室弟子,其心所向,早已昭然若揭。”
“太子如今何在?”胡青山声音骤然沉冷。
“软禁东宫。”
于正眼底满是疲惫与悲凉。
“血裔咒发作当夜,东宫六率禁军被尽数调换。”
值守护卫,全部换成汤秉文掌控的京营兵马。
“东宫詹事、左右春坊、司经局,所有文官属官尽数倒戈。”
“这群人本就是东林一脉,蓄谋已久。”
他忽然抬臂,干枯手指死死攥住胡青山衣袖。
回光返照袭来,苍白面容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语气急切恳切:
“青山,老夫一生从未求你,今日只求你一事!”
“速入东宫,护住太子!”
“太子是陛下亲立储君,是大乾国本根基!”
“东林废嫡立幼,非为社稷,只为独掌朝纲,铲除勋贵武臣!”
“你以太子左庶子之职入东宫,带太子脱身!”
“之后,即刻去寻祁阳王李常青!”
李常青,祁阳王,开国李国公嫡系后人。
李氏世代镇守北境,是勋贵集团的顶尖支柱。
昔年北地一战,胡青山与其有一面之缘,深知其人刚烈忠义,最重祖制信义。
“陛下曾与我言大乾三根梁柱。”
于正目光灼灼,字字托孤。
“文官、勋贵、武将,三柱制衡,江山方稳。”
“如今文官一柱腐坏,武将主力远戍边关。”
“能扶大厦将倾、稳住大乾基业者,唯有勋贵!”
“若勋贵亦倒呢?”胡青山沉声反问。
于正艰难一笑,苦涩又笃定:
“他们不会倒。”
“废储之事,东林独揽大权,文官一家独大。”
“皇三子登基,百年勋贵世袭根基,必将被连根拔起。”
“唇亡齿寒,他们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言罢,他松开衣袖,躺回枕上,气力耗尽,声音几不可闻。
“去吧。东宫之内,太子待你救援。”
“老夫有御医看护,尚能支撑。”
“天亮之前,我要看见太子,立于乾清宫丹陛之上。”
夜色如墨,笼罩东宫宫城。
作为储君专属居所与理政之地,东宫建制完备,规制森严。
詹事府统管全局,春坊司经各司其职,六率禁军专属护卫。
往日庄严肃穆,井然有序。
可今夜的东宫,死寂压抑,满目萧瑟。
东宫正门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积满灰尘,久无人扫。
本该值守的东宫六率侍卫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京营甲兵。
士兵盔甲臂章,赫然绣着一个醒目的“汤”字,而非东宫专属的“东”字。
京营本是城外卫戍之师,无权踏入宫城,更无资格接管东宫防务。
“止步!何人擅闯东宫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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