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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异人


  “玄天上帝之所以救为我,便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无穷的潜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胡青山身上。
  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又夹杂着难言的感慨。
  随即,一句惊雷般的话语,让胡青山浑身巨震。
  “还有一件事。玄天上帝告诉为师,你并非此世之人。”
  胡青山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离尘道人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不必惊慌。神墟是真神居所,昆仑境中,无有隐秘可藏。你的魂魄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你见过比大乾更先进的文明,见过没有帝王的国度,见过凡人无需牛马,便能日行千里的奇迹。”
  “玄天上帝在你第一次落入神墟视野时,便已知晓一切。”
  “早在你入临江府的那一刻,高高在上的天神,就已经盯上了你。”
  胡青山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世为人,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分毫。
  无论是悉心教导他的师父竺山,亦或老师于正,还是洞悉世事犹如半师的离尘道人,他始终守口如瓶。
  可今日,这个尘封心底的隐秘,被一位素未谋面的神墟真神,一语道破。
  “玄天上帝说,你的魂魄所在的世界,是人族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文明轨迹。
  那条路,没有昆仑神墟,没有龙脉气运,更没有王朝三百年一轮回的覆灭宿命。
  那里的人族,走出了一条完全迥异的生路。”
  离尘道人的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痴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胡青山垂眸,默然不语。
  “意味着神墟两千年来苦苦寻觅的破局答案,或许,就藏在你的身上。”
  离尘道人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胡青山肩头。
  温热的触感穿透衣料,真实而厚重。
  “两千年来,神墟屡次倾覆腐朽王朝,盼着人族能于废墟之上,涅槃新生,走出全新大道。”
  “可每一次更迭,世人皆只懂复刻旧制,重建王朝,重蹈覆辙。”
  “神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玄天上帝窥见你的魂魄,一个无神墟、无天命桎梏的世界,真正走出了人族的生路。”
  胡青山长久沉默。
  白玉台下云海翻涌奔腾,头顶诸天星辰缓缓轮转,亘古不变。
  他想起临江府雨夜执刀,斩杀妖魔的小小刽子手。
  想起北地风雪里,死过一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的自己。
  那些来自异世的记忆、学识、过往。
  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封、再无用处的人生。
  原来从始至终,都有一双至高无上的眼睛,静静俯瞰、尽收眼底。
  “道长。”
  良久,胡青山沙哑开口。
  “神墟既然洞悉一切,它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离尘道人并未直接作答。
  他转身,再度望向浩瀚无垠的星空,久久默然。
  片刻后,他缓缓回头,直视胡青山的双眼,字字清晰。
  “痴儿,你如今的局,为师无力插手。入神墟,或是留凡尘,皆在你一念之间。”
  “归大乾,或是弃旧世,皆是你自己的抉择。为师只送你一句话。”
  “遵循本心。”
  “这是你从临江府一路走来,唯一从未更改的东西。”
  “你之刀,从不为嗜杀而动。你之路,从不为权财而行。本心未灭,你便自有答案。”
  胡青山低头,看向自己覆在刀柄上的手掌。
  骨节粗大,虎口布满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指甲缝里,更是嵌着层层洗之不尽的陈旧血垢。
  他忽然抬头,沉声发问。
  “道长,你说神墟要斩大乾龙脉。大乾龙脉,还剩多久?”
  离尘道人微微一滞,随即抬手,指向星空深处。
  胡青山顺着指尖望去。
  天穹之上,紫微星华光黯淡,温润紫光已然稀薄。
  星体边缘,墨绿色的阴影蔓延吞噬,足足覆了三分之一的星身,宛如一道缓缓收紧、锁死帝命的绞索。
  更让人心惊的是,紫微垣周遭,原本拱卫帝星的辅星,已有两颗彻底寂灭。
  只余下冰冷黯淡的星骸,孤零零悬于夜空。
  “血裔咒已然蔓延至京城。朱继坤的皇室血脉是钥匙,大乾龙穴地气是通路。”
  “诅咒顺着千里龙脉溯流而上,破开紫微垣护佑,直击帝星。”
  离尘道人轻声自语,似叹天命。
  “一旦帝星陨落,整条龙脉便会失去唯一锚点。届时,从慂江源头至东海入海口,三千里大乾龙脉,将寸寸崩断。”
  “江南大旱、蜀南教乱、天下天灾人祸……这所有乱象,都只是龙脉倾覆的先兆而已。”
  他指尖移动,指向夜空另一处。
  那里藏着一片极度黯淡的星群,隐隐勾勒出巨龙轮廓。
  可龙形星体早已断裂数截,星碎之处的裂隙,仍在不断扩张、割裂。
  “一炷香时限将至,空间裂隙不会等你。该回去了。”
  胡青山抬眸,望着离尘道人的面容。
  “痴儿。”
  离尘道人忽然温和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力道轻柔,一如往日相伴之时。
  “去吧。你我,不会仅此一面。”
  胡青山双手抱拳,深深躬身一揖。
  直起身时,他转身迈步,走向那道不断收缩的空间裂隙,再无回头。
  此番归程,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身轻如羽,归时神魂沉重如山。
  神魂彻底归位肉身的刹那,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轰然席卷全身。
  仿佛浑身筋骨被尽数拆解,又强行拼凑重组。
  胡青山猛地睁眼,大口喘息不止,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周遭仍是熟悉的地下溶洞。
  幽蓝苔光幽幽闪烁,钟乳石像狰狞巨兽獠牙垂落。
  地下河水潺潺流淌,声响在空旷溶洞中层层回荡。
  长生天尊、无生老母、巫支祁三人,依旧伫立在白玉神像脚下。
  站位姿态与他离去前分毫不差,仿佛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分毫。
  可胡青山心性缜密,瞬间捕捉到了极致细微的异常。
  他离去前,广场东南角石壁,留有一道韩铁鹰劈出的细微刀痕。
  此刻裂痕消失无踪,石壁上只余一层新生的薄薄苔藓。
  他离去前,殿宇深处三道光门转速各异,左绿最快、中黑最慢。
  此刻三道光门,转速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背。
  一道攀爬岩壁时留下的浅痕,已然结痂脱落,只余下一抹淡粉新痕。
  这般伤口愈合,至少需要七八天光景。
  “我离开了多久?”胡青山沉声问道。
  长生天尊淡淡微笑,语气闲适淡然。
  “不久,不过十日而已。”
  十日。
  短短两字,却重若千钧。
  胡青山默然片刻,缓缓站直身躯。
  石缝中的破军刀,静静伫立,刀鞘落满一层细薄灰尘。
  他伸手拔刀,利落入鞘,动作沉稳,不见半分焦躁失态。
  长生天尊望着他收刀的动作,缓缓开口。
  “胡伯爷,十日之间,世间早已变天。你离去前,血裔咒初启。十日流转,紫微垣两颗辅星已然陨落,大乾龙脉崩解速度,远超本座预估。”
  他上前数步,在胡青山身前丈许站定,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原本彻底封死的天然岩壁裂隙,缓缓再度张开,露出通往外界的通路。
  裂隙之外,天光刺目,正是正午艳阳天。
  “你可自行离去。神墟从不强人所难,本座亦不会留你。重回凡尘,你可随心行事,任意抉择。”
  话音稍顿,他平视胡青山双眼,语气郑重几分。
  “但有一事,希望伯爷慎重考量。”
  “何事?”
  “来日某时,你我二人,未必不能结为盟友。”
  胡青山目光沉静,默然不语。
  长生天尊继续说道,字字清晰。
  “神墟之志,你已然洞悉——斩断腐朽龙脉,破王朝轮回宿命,令人族于废墟开新道。而你的本心,本座亦了然,护当护之人,杀当杀之恶,行坦荡正道。”
  “二者并非全然相悖。待大乾龙脉彻底崩碎、天下板荡大乱之时,或许你会看见,本座与无生老母所为,未必尽是错事。”
  胡青山沉默良久,微微颔首。
  这不是应允,更不是许诺。
  只是一句无声的知悉,且听、且闻、且记、且观后断。
  旋即,他转身大步踏出,走向明亮的裂隙之外。
  正午烈日倾泻而下,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微眯双眼。
  身后传来沉闷的岩石合拢之声。
  他回头一瞥,那处刻有“白莲净土”的裂隙已然彻底消失。
  只剩一面爬满青藤的寻常石壁,再无半分异常。
  鬼哭岭山道,烈日当空。
  青石之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男子胡子拉碴,眼眶布满深重血丝,面容憔悴不堪。
  长刀横置膝头,衣袍被山间露水反复干湿,凝出一层雪白盐霜。
  听见脚步声,他骤然睁眼,眸光凌厉。
  “胡兄弟!”
  韩铁鹰瞬间起身,纵身跃下青石,快步冲到胡青山身前。
  他伸手紧紧抓住胡青山肩头,上下仔细打量,确认对方安然无恙,憔悴的脸上骤然绽开一抹明亮笑意。
  “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胡青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下山之路崎岖难行。
  韩铁鹰边走边告知十日变故。
  赵知微九日前便已动身,带着邓龙担架、两位老大人的遗体,日夜兼程奔赴京城。
  贺虎、马小九一路贴身护送。
  而他自己,整整十日驻守鬼哭岭外,半步未离。
  三日之前干粮耗尽,全靠猎兔挖菜,苦苦支撑至今。
  “你要是再晚出来几日,我真就打算拔刀劈山,把这鬼哭岭翻过来找你!”
  韩铁鹰笑着打趣,眼底密布的血丝,却藏不住十日不眠不休的焦灼。
  胡青山无言,只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干粮,默默递了过去。
  二人翻过山岭,沿溪涧走出深山。
  在长宁县废墟旁的废弃驿站,寻到两匹尚能疾驰的瘦马,翻身上马,一路向北狂奔。
  深夜时分,二人抵达叙州府城。
  叙州知府郑文远见到活着归来的胡青山,激动得险些打翻案上茶盏。
  他连夜备好良马干粮,亲手写下通关文书,加盖知府大印。
  传令沿途所有驿站,务必全力配合胡青山一行,不得有半点耽搁。
  翌日黎明,天光微亮。
  胡青山与韩铁鹰策马出城,沿官道向东北京城方向疾驰。
  蜀南至京城,官道千里。
  即便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最快也需半月之久。
  一路上,二人除了换马、短暂歇息,几乎全程伏于马背,风雨无阻。
  可前路之难,从不在路途崎岖,而在满目疮痍的人间乱象。
  出蜀南第二日,途经一座小镇。
  千余难民拖家带口,拥堵整条官道。
  人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推独轮车、背破包袱,满眼皆是茫然绝望。
  胡青山勒马问询,方知众人皆是川东逃荒百姓。
  半月之前,川东大河河堤无故崩塌,河底凭空出现无底巨洞。
  洪流倾泻,淹没三县之地,死伤无数。
  幸存百姓无家可归,只能四散流亡。
  入湖广地界第二夜,二人借宿山野破庙。
  夜半时分,诡异凄厉的哭声划破寂静。
  二人循声查探,在庙后山沟,发现一具被野兽啃噬殆尽的残骨。
  残存衣袍制式,属于朝廷驿卒。
  整具尸骨胸骨尽数碎裂,创口诡异,似有异物从体内破膛而出。
  韩铁鹰在尸身旁寻到一封浸透鲜血的信纸,纸上只剩短短两行字迹:
  “龙脉断裂,地气泄尽。
  地下有东西出来了。”
  第六日,踏入河南道境内。
  时值初秋,本是秋收将至、谷穗金黄的时节。
  可天际阴沉如墨,鹅毛大雪漫天狂落。
  一夜风雪,积雪没过脚踝,满地青苗尽数冻死。
  僵死的麻雀如同碎石,簌簌从高空坠落。
  村落老者跪在雪地之中,连连磕头哀哭,祈求苍天止雪。
  第八日,县城换马之时。
  县衙照壁之上,贴满密密麻麻的告示。
  剿匪令、通缉令、征税令,五花八门。
  最多的,却是一张张寻人启事。
  画像粗糙模糊,文字却如出一辙。
  近月以来,城中无故失踪二十余人,皆是夜间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民间流言四起,或传山有妖物,或传地底凶兽食人。
  一路北上,乱象愈盛。
  每遇难民聚集,胡青山必下马问询详情。
  每见天象异常,他必驻足观察记录。
  每闻妖邪作祟,他必绕道探查根源。
  他并非不急着回京。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龙脉崩断从非朝夕之事。
  天下大乱的全貌,就藏在这一路细微的天灾异象、人间疾苦之中。
  第十一日傍晚。
  千里奔波之后,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夕阳垂落西天,余晖洒落紫禁城琉璃瓦。
  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却泛着一层暗沉死气。
  城墙依旧巍峨,城门依旧雄伟。
  可整座帝都的气韵,已然截然不同。
  胡青山抬眸望向北方天际。
  夕阳未落,晚霞赤红。
  可暮色之上,一颗星辰,惨白高悬,夺目刺眼。
  紫微帝星。
  白日现紫微,暮夜胜星火。
  昔日温润的紫光全然褪去,只剩一片死寂惨白。
  宛若濒死之人,眼底最后一缕残光。
  紫微垣两颗辅星彻底寂灭,众星散落飘摇。
  或剧烈闪烁、苟延残喘,或黯淡欲灭、生机全无。
  帝星将陨,大乾将倾。
  胡青山眸光沉沉,策马入城。
  城门守军较往日翻倍,岗哨林立,盘查严苛。
  值守千户认出胡青山身份,不敢阻拦。
  待他策马经过,千户压低声音,低声提醒。
  “伯爷,陛下已多日未曾上朝。”
  胡青山未接一语,纵马穿过正阳门大街,直奔宫城。
  昔日繁华鼎盛的京城主街,此刻萧条死寂。
  沿街半数店铺紧闭门户,开门的商铺前,尽数立着“概不赊账”的木牌。
  街上行人寥寥,不足往日三成。
  路人皆是低头疾走,面色惶恐,不敢对视。
  街巷巷口,锦衣卫岗哨密布,五城兵马司兵丁沿街巡守。
  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整座京城气氛紧绷,仿佛狂风暴雨来临前的最后死寂。
  胡青山在宫城东侧左顺门前勒马停步。
  值守太监早已等候多时,快步上前,神色焦灼。
  “胡伯爷,您可算回来了!赵大人已在乾清宫外苦等三日!
  陛下……陛下他……”
  太监眼眶泛红,语声哽咽,再难多言。
  胡青山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身侧的韩铁鹰,抬步大步踏入左顺门。
  夜色渐临,乾清宫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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