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神墟

　　“我留下。”
　　韩铁鹰将昏迷的邓龙交给贺虎，转过身，面朝那片已经消失的石山方向，“你们送邓大人回叙州，然后护送赵大人回京。我留在这里，守着。胡兄弟一天不出来，我守一天。一年不出来，我守一年。”
　　赵知微看着韩铁鹰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作了一揖。
　　当日下午，赵知微带着贺虎、马小九和邓龙的担架，沿官道向叙州方向疾驰。
　　韩铁鹰独自一人留在鬼哭岭外的山坳中，将刀横在膝上，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面朝那片藤蔓覆盖的石壁。
　　而此刻，在那片已从凡俗世界剥离的秘境之中，胡青山正站在同一片石壁的另一侧。
　　他亲眼看着那道天然裂隙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岩石与岩石之间的缝隙如同活物的血肉般生长弥合，最后变成一整块完整的石壁，与山体浑然一体。
　　他伸出手按在石壁上，入手冰凉粗糙，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没有任何机关的回响。
　　秘境已封，他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他转过身。
　　长生天尊、无生老母和巫支祁站在白玉神像脚下，三人的神情如出一辙的平静。
　　广场上的白袍教众已经散去，殿宇深处的灯火依然亮着，地下河的水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
　　“你不必担心外面的人。”
　　长生天尊率先开口，语调和缓，“血咒已经发出，他们的生死与诅咒无关。本座说过放他们走，便是真的放他们走。”
　　胡青山将破军刀插在脚边的石缝里，刀鞘入石三寸，刀身微微震颤。
　　他没有去拔刀，而是盘膝坐了下来，与长生天尊隔着一整个广场遥遥相对。
　　“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引我入蜀，是为了什么？”
　　“本座在江岸上给过你答案。昆仑神墟每逢乱世降临，便会在凡间寻找身负大气运之人，带他们入神墟，接受真神的教诲。这并非招揽，而是天命。”
　　长生天尊向前走了几步，在白石台阶上坐下，姿态随意，像是在与一位老友闲聊，“只不过，昆仑神墟在凡间的使者不止本座一人。每一位使者负责不同的地域，在不同的势力中寻找不同的气运之人。”
　　无生老母也走了过来，她的声音依旧如春风般和煦：“北地的奴儿哈迟，是玄都选定的气运之人。玄都是北境的神使，执掌冰霜权柄，与季阳算是同源不同支。”
　　“若非你在北地斩了长白山龙脉，断了蛮人的气运根基，奴儿哈迟本该在玄都的扶持下统一北境诸部，然后南下叩关。你的那一刀，让玄都的布局至少推迟了十年。”
　　“季阳选定的是严楷。”
　　长生天尊接过了话头，“江南之战，你从头到尾都在跟季阳的布局较劲，他锁住江南雨云，你参与了大祭破了他的禁制。”
　　“他扶持严楷裂土分疆，你把严楷赶下了海。季阳是昆仑神使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最自负。他在你手上吃的亏，至少能让他老实十年。”
　　胡青山沉默地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长生天尊继续说了下去。
　　“其余神使选定的人，本座也不尽知。昆仑神墟的神使之间并非盟友，有时候甚至互为对手。”
　　“玄都选奴儿哈迟，季阳选严楷，本座不知。但神墟容许每一位使者自行选择，自行布局，自行承担后果。赢了，是真神的恩典。”
　　“输了，是自己无能。季阳在江南输给你，神墟不会替他出头，只会觉得他不够资格做这个使者。”
　　长生天尊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胡青山身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而本座与无生老母负责的地域，是蜀南。蜀南道的山川龙脉、人道气运，都在本座的感应范围之内。从你踏入蜀南道地界的那一刻起，本座便知道——你就是大气运加身之人。”
　　无生老母微微颔首：“你若生在太平盛世，至多不过是一方名将。可你偏偏生在乱世，又在短短数年之间从一介刽子手走到如今这一步。这份气运，绝非偶然。天道不会平白无故地把气运加在一个庸人身上。”
　　“你们觉得我有气运，就要把我带去神墟？”
　　“不是‘带去’，是‘引荐’。”
　　长生天尊微微一笑，纠正了他的用词，“入不入神墟，是你自己的选择。本座不能强迫你，也没有能力强迫你。神墟要的是心甘情愿接受真神教诲的人，而不是被捆着押上去的囚徒。”
　　胡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白石地面，又抬头望向那座高达十丈的白玉神像。神像的面容在苔光的映照下依旧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长生天尊，“神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代选定这么多人？”
　　长生天尊与无生老母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开口的是无生老母。
　　“因为大乱将至。”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多了一丝胡青山从未听到过的凝重，“不是大乾一国一朝的乱，而是整个天下的乱。昆仑神墟感应到了天地气运的剧烈变动，这种变动每隔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才会出现一次。”
　　“上一次出现，是在大乾立国之前，再上一次，是在更古老的朝代更迭之际。”
　　“每逢这等大变，神墟便会派遣神使入世，寻找那些在乱世洪流中能站稳脚跟的气运之人，引他们入神墟，让他们在真神的庇护下度过劫难，然后在新世中承担他们该承担的角色。”
　　“换句话说，”胡青山的声音很轻，“神墟在押注。”
　　长生天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在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巫支祁将白骨杖在地上顿了顿，墨绿色的晶石闪烁了一下。
　　他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转向胡青山，沙哑的声音在溶洞中响起：“人间对神墟一无所知。你觉得神墟在操控凡间，却不知神墟为何要操控凡间。你觉得神使在扶持各方势力，却不知这些势力在神墟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墨绿长袍拖在白色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师父离尘道人，便是在明白了这一切之后，选择留在了神墟。”
　　胡青山的瞳孔猛地收缩，顿时站起身来，破军刀在石缝中嗡嗡震颤。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说什么？”
　　“离尘道人。”
　　巫支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大乾护国天师，你的师父，离尘道人，于北地一战，以身殉道，神魂本该消散于天地之间。但神墟在他神魂将散未散之际，将他接引入了昆仑。”
　　“不可能。”
　　胡青山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亲眼看着他走的。”
　　“肉身可以重塑。”
　　长生天尊接过了话头，语调依旧温和，“昆仑神墟有天材地宝无数，重塑一具肉身并非难事。”
　　“真正难的，是保住神魂。离尘道人的神魂在北地一战中损耗极大，神墟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将他的神魂稳固下来。如今他已在昆仑神墟中修行了近一年，修为更胜从前。”
　　他站起身，走到胡青山面前，相隔三步，停住了脚步。
　　“你不信？”长生天尊看着胡青山的眼睛，“本座可以让你亲眼看看。”
　　他转身望向殿宇深处那三道光门，左侧墨绿色的光门依旧缓缓旋转，那是巫支祁的秘境入口。
　　中间漆黑的光门沉寂如深渊。右侧灰白色的光门则散发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光芒。
　　“神墟在凡间没有直接通道，但以巫支祁大人的瘟疫秘境为中转，再加上本座与无生老母联手，可以短暂地打开一道通往昆仑神墟边缘的缝隙。”
　　“缝隙不大，只够一人以神游的方式过去看一眼。”
　　长生天尊回过头，“你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去。”
　　胡青山看着那道光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离尘道人，他的师父。
　　在北地以自身性命拖住玄都，换取他与王承恩的活命之机。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师父还活着。
　　“怎么去？”他问。
　　长生天尊与无生老母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抬起双手。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他们掌心涌出，两股力量在空中交汇，注入灰白色光门。
　　光门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门心深处出现了一个细如针尖的亮点，亮点迅速扩大，化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气息传过来。但胡青山看到了光，不是阳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白光，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巫支祁走到他身旁，墨绿色的雾气从白骨杖中漫出，在胡青山周身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
　　“这道护罩能让你在神游状态下穿过秘境而不被时空乱流撕碎。但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裂隙会自动闭合，你必须在那之前回来。否则你的神魂会被困在神墟，肉身留在凡间——那就是真正的身死道消。”
　　胡青山没有犹豫，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神魂从肉身中剥离。
　　这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受。
　　他能同时感知到两具身体盘膝坐在溶洞广场上的肉身依然保持着呼吸和心跳，而神魂则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被那道光门深处传来的吸力缓缓牵引着，穿过裂隙，穿过一条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隧道。
　　然后他站在了一座白玉台上。
　　脚下是温润的白玉，质地与凡间的任何玉石都不同，踩上去不是冰凉坚硬的触感，而是一种近乎活物般的微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石内部缓缓流动。
　　头顶是浩瀚的星空，但那些星辰比凡间所见的要大得多也亮得多，每一颗都像是一盏悬挂在天幕上的灯笼。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悬浮在云雾之中，建筑的线条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反而因此透出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庄严。
　　而在白玉台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长发束冠，面容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
　　他背对着胡青山，正低头看着台下一片翻涌的云海。
　　胡青山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个背影他太熟了。
　　灰袍芒鞋，终年不换的旧布鞋，走路时微微驼背的姿态——眼前这个人虽然换了衣袍、直了腰背、看上去年轻了二十岁。
　　“痴儿。”那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笑意，“站在那里做什么？”
　　胡青山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白玉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扣住白玉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世为人，他跪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离尘道人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确实变了许多。皮肤不再干瘪褶皱，而是恢复了中年人的饱满与弹性。
　　原本花白的须发已全然乌黑，只在鬓角留了几缕霜色。
　　那双眼睛倒是没变，依旧是那副看了一辈子世情的淡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温和。
　　他走到胡青山面前，弯腰，伸手。
　　“起来。”
　　胡青山站起身，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尘倒是笑了，他的笑容和从前一样，眼角微微眯起，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怎么，这才多久不见，就不认得为我了？”
　　胡青山声音沙哑：“道长，神墟为你重塑了肉身？”
　　“重塑了。”
　　离尘道人抬起双手看了看，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神墟的手段，确实非凡间所能想象。北地那会儿，死于玄都之手，神魂本就该散了。”
　　“结果在我神魂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一道力量忽然从昆仑方向涌来，将我带回了神墟。后来我才知道，那道力量是天神亲自发出的。”
　　“天神？”
　　“昆仑神墟中有多位真神，每一位都有不同的权柄和尊号。出手救我的那一位，尊号为‘玄天上帝’，神墟中称祂为‘玄天’。”
　　离尘道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祂救我的缘由，我到现在也不敢说完全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祂救为师，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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