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白日现紫薇

　　“放了三位大人。”胡青山站定，与长生天尊相隔不过十步。
　　无生老母转过身，那双悲悯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胡伯爷，你阻止不了的。这是神谕。朱继坤是大乾宗室中血脉最纯正者，昆仑神墟早已决定了大乾的命运，你不过是一介武夫，何必逆天而行？”
　　“大乾的命运，轮不到神墟来定。”
　　刀出鞘，金红色的刀芒在出鞘的瞬间便炸开，罗汉真身的暗金纹路从皮肤下透出，至阳至正之力如江河般灌注刀身。
　　他没有任何保留，起手便是大日焚天斩。
　　长生天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又一次准备以那无形的法则之力消解这一刀。
　　但这一次，胡青山变招了。
　　刀锋在距离那两根手指还有三寸时骤然偏转，刀身横过，以大日焚天斩的刀意催动破军刀自带的破军刀势。
　　破军者，破尽天下万法。至阳至正之力与破军刀势在刀锋上融合，刀芒从金红色变成了纯粹的暗金色，如同一柄出鞘的天刀，直劈长生天尊的肩颈。
　　长生天尊面色微变，手指急收，身形暴退。
　　刀锋擦过他的衣袍，在月白长袍上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破军刀势？”长生天尊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讶，“你竟能悟到这一层？”
　　胡青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紧随而至，破军刀势与至阳至正之力彻底融合，刀意锁定了他身前丈余之地，逼得长生天尊连退数步。
　　“天尊，你在等什么？”
　　胡青山的刀一刀快过一刀，“你们两位超越三品的高手，为何只守不攻？”
　　他这句话是试探。
　　长生天尊与无生老母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
　　长生天尊双掌一合，天地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无形重压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与当日在江岸上无生老母那一指的力量如出一辙。
　　无生老母则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胡青山的眉心。
　　胡青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硬接，而是以破军刀势斩破正面压来的无形重压，身形借力后跃，在半空中翻转。
　　刀交左手，右掌在身后拍出一道暗金色的掌印，借着反冲之力越过长生天尊和无生老母的头顶，直扑广场中央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血球。
　　巫支祁正全神贯注地操纵着白骨杖，墨绿光芒裹挟着朱继坤的血液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个古老的咒印。
　　那是西南夷族古老的诅咒之术，以血为引，以龙穴地气为阵基，咒力沿着血脉溯源而上，直指紫微。
　　他看到了扑来的胡青山，那双墨绿雾气般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旋即又化为嘲讽。
　　长生天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只是站在原地，以两根手指迎向那足以劈山裂石的刀锋。
　　刀锋与手指相触的瞬间，没有金铁交鸣之声，没有气劲炸裂的轰鸣。只有一片死寂。
　　胡青山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力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暗金色的刀芒在触碰到那两根手指的刹那便自行溃散，如同烈火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长生天尊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破军刀的刀锋，指节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白痕。
　　这不是修为的差距，这是境界的差距。
　　长生天尊的力量，跟季阳、巫支祁截然不同，是他们真正拥有的力量，而非神墟赐予的权柄。
　　“你的刀，比上次见面时又强了几分。”
　　长生天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由衷的赞赏，“破军刀势与至阳至正之力融合，以三品之身斩出接近二品的刀意。放眼整个大乾历，能在你这个年纪做到这一步的，不出三人。”
　　他轻轻一推，胡青山连人带刀被震退数丈，脚跟在白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与此同时，广场中央传来巫支祁沙哑的笑声。
　　血球已经彻底成型，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血雾，而是凝成了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墨绿的晶体。
　　晶体内部，无数血色丝线交织缠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是朱继坤的血脉根基，其表面浮现的咒文层层叠叠，以夷族古语书写，每一个咒文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巫支祁高高举起白骨杖，杖尖对准那颗墨绿晶体，猛然刺下。
　　晶体碎裂。
　　不是炸开，而是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化作一道墨绿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溶洞穹顶，贯穿山体，沿着龙穴地气的脉络向东北方向疾射而去。
　　朱继坤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白石地面上。
　　他的胸口被白骨杖刺穿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但那些血的颜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鲜红，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似被抽走了最本质的生命精元。
　　胡青山想要冲过去，长生天尊的身影却如鬼魅般挡在他面前。
　　“不必急。”
　　长生天尊的语气依旧温和，“血咒已成，但诅咒从蜀南到京城，横贯三千里龙脉，需要时间。你现在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朱继坤，又看了一眼囚牢中死死抓着铁栅栏的邓龙，最后将目光落回胡青山身上。
　　“你的人可以带他们走了。”
　　胡青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长生天尊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出手的意思。
　　无生老母同样退到了白玉神像脚下，将通往囚牢的路让了出来。
　　巫支祁握着白骨杖，那双墨绿雾气般的眼睛在胡青山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也退到了广场边缘。
　　长生天尊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溶洞中清晰可闻，“你们可以带三位大人离开了，本座保证，总坛内外所有明哨暗哨，不会阻拦你们半步。”
　　韩铁鹰一刀劈翻面前最后一个白袍教众，刀刃上还滴着血，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扭头看向胡青山，眼中满是困惑，白莲教费了数个月的心思、布了天罗地网的陷阱、甚至让一个昆仑神使亲自出手抽取血脉，好不容易完成了诅咒，现在却要放人？
　　这完全不合常理。
　　“什么意思？”韩铁鹰的刀没有放下。
　　长生天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胡青山。
　　胡青山与长生天尊对视了三息。他没有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读出任何东西。
　　胡青山开口了，“韩大哥，你先带三位大人走。”
　　“可是——”
　　“走。”
　　韩铁鹰咬紧了后槽牙，他认识胡青山这么久，知道他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
　　他一把将刀插回刀鞘，大步冲向囚牢，一刀劈开铁栅栏上的锁链。
　　贺虎和马小九紧跟着冲进去，一个背起朱继坤，一个架起邓龙。
　　贺虎又弯腰探了探郑渊的鼻息，发现还有气，赶紧把人扛上肩头。
　　邓龙死死抓住韩铁鹰的胳膊，雪白的须发下那双深陷的眼睛瞪得极大：“胡青山？他不走？”
　　韩铁鹰没有回答，只是架着他往石缝的方向撤。
　　赵知微从石缝中探出身，接过朱继坤，枯瘦的手指按在老王爷的腕脉上，面色骤变。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广场中央的胡青山，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长生天尊果然信守承诺。
　　从石缝原路返回，穿过溶洞外那道巨木铁链封死的裂隙，再沿溪涧往下游撤，一路上没有任何白莲教的人阻拦。
　　原本守在裂隙口的数十个白袍教众已经不见了踪影，绝壁上的弓箭手也撤了。
　　山路上只有夜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和朱继坤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他们撤到溪涧下游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时，朱继坤忽然睁开了眼。
　　老王爷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大半，但他还是认出了赵知微。
　　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住赵知微的衣袖，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告诉陛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白莲教……不止蜀南……京城……”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
　　朱继坤的瞳孔彻底涣散，胸膛最后一次起伏后便再无动静。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蜀南道的夜空，望着那颗他再也看不见的紫微星。
　　邓龙盘膝坐在他身旁，双臂按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郑渊躺在担架上，始终没有醒来。
　　韩铁鹰站起身，回望来路。
　　月色下，鬼哭岭那座形如巨钟倒扣的石山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地平线上，山腰以上隐没在瘴气之中，看不真切。
　　“胡兄弟还没出来。”他的声音沙哑。
　　贺虎和马小九同时扭头看向那座石山。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合拢了。
　　紧接着，那座石山的山腰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树木弯折、飞沙走石。
　　然后，石山四周的瘴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整座山体连同山脚下的裂隙入口一起，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像是被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
　　“秘境封山！”赵知微失声道。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工夫，整座石山连同那道刻着“白莲净土”的裂隙，彻底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原地只剩下一片普通的石壁，壁上爬满了藤蔓，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过。
　　韩铁鹰疯了一样冲回石壁前，挥刀劈砍藤蔓，刀锋在石壁上砍出一串火星。
　　石头就是石头，没有任何机关，没有任何暗门，没有任何被遮掩的入口。
　　他砍了十几刀，直到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才颓然停手。
　　“胡兄弟！”他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没有回应。
　　赵知微望着那片石壁，久久不语。
　　贺虎和马小九跪在朱继坤的遗体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邓龙仍然盘膝坐着，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大约一炷香之后，郑渊的呼吸也停了。
　　这位刑刀手指挥使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走了，没有留下遗言，甚至没有睁开眼看过一眼外面的天空。
　　邓龙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栽倒。
　　韩铁鹰一把扶住他，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已是气若游丝。
　　赤血藤吊了三个月的命早已耗尽了他的元气，此刻全靠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志在硬撑，但意志终究有极限。
　　第二日破晓，韩铁鹰背着昏迷的邓龙，贺虎和马小九各背着一具遗体，赵知微走在最前头。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十倍。
　　走出鬼哭岭地界时，天已经大亮了。
　　赵知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白昼。
　　太阳正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晨光万丈，照得整片天空一片澄澈的蔚蓝。
　　但在北方天空的最高处，有一颗星辰，比周围的天空更亮，光芒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紫晕，在白昼的阳光中依然清晰可见。
　　白日现紫微。
　　赵知微的面色在晨光中变得惨白。
　　他当了一辈子钦天监，读了一辈子天象，从不需要翻开任何古籍就能在脑海中检索出相关的记载。
　　白日现紫微，在本监的星象志中，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一次：神武年间，太祖高皇帝驾崩前三日。
　　那不是吉兆，而是帝星在白天显形，意味着紫微垣的护佑之力正在被强行削弱，帝星本体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任何针对帝星的攻击，无论是术法、诅咒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再需要穿透紫微垣的层层防护，而是可以直击本体。
　　血咒已经到了京城。
　　赵知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鬼哭岭。
　　那座石山已经消失，胡青山还困在里面，生死不明。但他没有时间了。
　　“韩大人。”赵知微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老夫必须立刻回京。”
　　韩铁鹰猛地扭头看他：“回京？那胡兄弟怎么办？”
　　“秘境已封，以老夫之力，无法破开。留在这里也是徒劳。”
　　赵知微的眼眶微红，语速极快，“但若陛下出事，大乾就真的塌了。胡伯爷在秘境中尚有一线生机，而陛下若被血咒夺了性命，三千里江山一夜之间便是刀兵四起、山河破碎。到时候莫说救胡伯爷，连蜀南道都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在晨风中微微发颤：“老夫……别无选择。”
　　韩铁鹰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他不是不懂大局的人，他只是不甘心。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57802/57802413/63719481.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