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血祭

　　老周在图上标注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涧溯流而上，可以绕过大部分白莲教的明哨。
　　但这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溪涧两岸的崖壁上挂着数不清的藤蔓，藤蔓之间结满了蛛网，有些蛛网上还挂着干瘪的鸟尸，被蛛丝缠得严严实实。
　　韩铁鹰走在前头，手中的刀不断劈开挡路的藤蔓。
　　贺虎和马小九一人断后一人居中，将赵知微护在中间。
　　赵知微年近六十，体力远不及武夫，但一路上却没有抱怨一声。
　　第八日傍晚，他们到了老周图上标注的那条溪涧。
　　溪涧已干涸了大半，只剩下石缝间偶尔渗出几道细流。
　　胡青山沿着溪涧往下游走了几步，蹲下身，拨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他起身，抬头望向溪涧上游的方向。
　　暮色中，远处的山形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形如巨钟倒扣的石山，山体四面绝壁，黝黑的岩石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阴沉的光泽。
　　山腰以上隐没在瘴气之中，看不真切，但山脚下那道被巨木和铁链封死的天然裂隙，确实与老周描述的一模一样。
　　“到了。”胡青山低声道。
　　五人隐伏在溪涧南岸的一片密林之中，距白莲教总坛的入口不过三里。
　　从这个距离望过去，可以看清裂隙两侧山壁上刻着的两行大字“白莲净土”和“明王圣境”。
　　字体是用凿子一笔一画刻进岩石里再填入朱砂的，经历了不知多少风雨依然鲜红如血。
　　裂隙入口的守卫比老周来时更多了。
　　巨木栅栏前至少站了五十多个白袍教众，栅栏后面还隐约可见数顶营帐和巡逻的人影。
　　更麻烦的是，裂隙两侧的绝壁上各凿了几个孔洞，每个孔洞里都站着一名弓箭手，居高临下，视野覆盖了裂隙前方数百步的开阔地。
　　正面硬闯无异于找死。
　　但胡青山注意到，裂隙入口左侧的绝壁上，大约二十丈高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那是一处天然岩穴，只容一人蜷身藏入，岩穴上方的崖壁长满了茂密的藤蔓，从山顶一直垂到山脚。
　　“老韩，看到那个岩穴了吗？”胡青山抬手指了指。
　　韩铁鹰眯眼打量了一番，点头：“是个好地方。从那儿可以翻过绝壁，绕到裂隙背后。”
　　“今晚丑时，月亮入云之后，我们从那走。”
　　当夜丑时。
　　月亮沉入云层，天地间只剩微弱的星光。白莲教总坛入口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夜教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在崖壁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五人无声无息地穿过密林，摸到绝壁脚下。
　　贺虎取出郑文远备下的铁爪钩，在头顶甩了三圈，猛地向上抛出。铁爪钩带着绳索划过夜空，精准地扣住了岩穴上方的一块凸起岩石。
　　他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后，第一个攀绳而上。
　　然后是马小九、赵知微、胡青山。韩铁鹰断后，将绳索从下方收回。
　　岩穴比从下面看上去更加狭窄，五人挤在里面几乎不能动弹。
　　但岩穴深处有一条天然的石缝，斜向上延伸，恰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胡青山率先钻进石缝，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石缝中潮湿阴冷，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味。
　　攀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缝忽然豁然开朗。
　　胡青山从石缝中探出身，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山体内部。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高达数十丈，垂下来的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
　　洞壁上布满了发光的苔藓，呈现出幽蓝色的荧光，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月夜。
　　洞中有地下河流过，水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如同某种古老的歌谣。
　　而在溶洞的最深处，矗立着一座殿宇。
　　殿宇依洞壁而建，以白色巨石砌成，没有涂朱也没有描金，通体素白，在幽蓝色苔光的映照下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圣洁。
　　殿前是一座宽阔的白石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高达十丈的白玉神像，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遮蔽了。
　　神像脚下跪着数十个白袍教众，正在低声诵念着某种经文，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嗡鸣，在溶洞中反复回荡。
　　更深处，殿宇的背后，胡青山看到了三个巨大的圆形光门，悬浮在地面上方一尺处，缓缓旋转。
　　每一道光门的颜色都不相同，左侧的是墨绿色，中间的是漆黑色，右侧的是灰白色。
　　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是……秘境入口？”
　　赵知微从石缝中艰难地探出身，一眼便看到了那三道光门，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三座秘境，对应三位天神。老夫在古籍上见过记载，昆仑神墟的神使在凡间行走时，若无神墟的直接通道，便会以秘境作为中转。”
　　胡青山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处。
　　广场的东南角，紧挨着洞壁的位置，有一座用黑色铁栅栏围成的囚牢。
　　囚牢不大，长宽不过三丈，里面铺着一层干草。
　　干草上躺着三个人，衣袍破烂不堪，浑身血迹干涸成暗黑色的硬痂，面容枯槁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宗人府老王爷朱继坤，斩妖司镇抚使邓龙，刑刀手指挥使郑渊。
　　三人都在。
　　老王爷的蟒袍早已破烂，蟒袍下露出的手臂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左小腿上缠着一条脏污的布带，布带下渗出的血渍是新鲜的。
　　他仰面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邓龙盘膝坐在他身旁，背靠铁栅栏，右臂齐肘而断，断口裹着同样脏污的布条。
　　他的面容比三月前苍老了二十岁不止，原本乌黑的须发已全然雪白，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他没有睡，而是死死盯着囚牢外的一举一动。
　　郑渊躺在最里面，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胡青山攥紧了刀柄，韩铁鹰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赵知微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这时，广场上的诵经声忽然停了。
　　一阵脚步声从殿宇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白袍教众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殿门缓缓开启，两个人影并肩走出，正是长生天尊与无生老母。
　　但他们的身后，还跟着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身披墨绿色长袍的男人。
　　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绿色的血管如同藤蔓般蜿蜒。
　　他的头发是灰绿色的，长及腰际，用一根人骨簪束在脑后，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眼眶里不是眼珠，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墨绿色雾气，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腐水。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白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墨绿色晶石，晶石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涌，如同被囚禁的虫群。
　　墨绿长袍男人走到囚牢前，低头看了看牢中的三人，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是某种近乎慈祥的、高高在上的悲悯之笑，如同看着笼中待宰的家畜。
　　长生天尊微微欠身，姿态一如既往地谦逊优雅：“巫支祁大人，朱老王爷的气血恢复得差不多了。是否可以开始？”
　　巫支祁。
　　胡青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在姚志送来的那份昆仑神使名录上见过这个名字，巫支祁，昆仑神使，执掌瘟疫权柄。
　　季阳执掌的是四季权柄，偏重自然之力，而这位执掌的，是瘟疫。
　　瘟疫权柄，血裔咒。这两者之间必然有关联。
　　巫支祁没有回答长生天尊的话。
　　他举起白骨杖，杖头的墨绿晶石猛然亮起，光芒如同活物般涌出，钻过铁栅栏的缝隙，缠绕上朱继坤枯瘦的身体。
　　朱继坤猛然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干草堆上漂浮起来，四肢被墨绿光芒死死缠住，悬浮在半空中。
　　“老王爷！”邓龙猛地扑过来，独臂死死拽住朱继坤的衣角，但那墨绿光芒的力量远超人力，他被拖行了几步便再也拽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继坤被拖出囚牢，悬浮在广场中央的白玉神像前。
　　巫支祁缓步走到朱继坤面前，手中的白骨杖杖尖抵住老王爷的胸膛。
　　墨绿光芒如无数细针般刺入朱继坤的皮肤，沿着血脉的路径向全身蔓延。
　　朱继坤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死死忍住了一声惨叫。
　　“大乾皇室的血脉，果然纯正。”
　　巫支祁的声音沙哑而潮湿，像是沼泽中的气泡破裂，“以你的血脉为引，千里之外诅咒你的侄儿，这份血脉的联系，足以让诅咒穿透紫微垣的护佑，直达帝星本体。”
　　“畜生！”朱继坤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巫支祁没有理会他。白骨杖猛然刺入朱继坤的心口。
　　不是刺穿心脏，而是刺破了心口上方一寸的位置。
　　一股鲜红的血从伤口中涌出，被墨绿光芒裹挟着升入空中，汇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血球。
　　血球越来越大，墨绿光芒与朱红的血液交织缠绕，形成一种诡异而恶心的色泽。
　　与此同时，广场周围的白袍教众开始齐声诵咒。
　　那咒语用的不是汉语，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夷族土语，每一个音节从他们口中吐出，都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诵咒声在溶洞中来回激荡，与地下河的水声交织，形成一种诡谲的共振。
　　白莲教总坛大牢。
　　邓龙瘫倒在干草堆上，独臂死死抓着铁栅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那个浮空的血球，落在东南面洞壁上一道极不起眼的石缝上。
　　那道石缝在苔光的死角里，从广场上看过去一片漆黑。但他看得很清楚，石缝中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邓龙做了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没有声张，没有动作，只是缓缓收回了抓着铁栅栏的手，重新躺回干草堆上，用身体挡住了牢外巫支祁的视线。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动手。”
　　石缝中，胡青山收回了目光。
　　他回头看了韩铁鹰和赵知微一眼，压低声音道：“三位大人就在下面，邓龙还清醒。巫支祁正在抽取老王爷的血脉，准备施咒。来不及等援兵了。”
　　韩铁鹰拔出刀，刀刃在苔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怎么打？”
　　胡青山将破军刀握在手中，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形势：长生天尊、无生老母、巫支祁，三个超越三品的存在。
　　广场上有近百名白袍教众，殿宇深处不知还有多少。正面硬拼是找死。
　　但他们的目标是救人。
　　“韩铁鹰、贺虎、马小九，你们三人从广场东侧杀入，制造混乱，牵制教众。赵大人留在石缝中接应。破开囚牢后，我背朱老王爷，老韩架邓大人，贺虎背郑大人，得手后不恋战，原路撤回，走溪涧往下游撤。”
　　“长生天尊和无生老母呢？”韩铁鹰问。
　　“我来挡。”胡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韩铁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任何废话。
　　他拍了拍胡青山的肩膀，咧嘴一笑，然后从石缝中一跃而下，如同流星坠地，落在广场东侧的白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坑。
　　“夜巡营韩铁鹰在此！白莲教的孙子们，出来挨刀！”
　　这一声吼如同炸雷，在溶洞中反复回荡。
　　跪伏在地的白袍教众惊愕地抬起头，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贺虎和马小九已从石缝中跃下，一左一右护住韩铁鹰两翼，三柄刀同时出鞘，刀光在幽蓝的苔光下划出三道雪亮的弧线。
　　韩铁鹰率先发难，他身形魁梧，刀法却异常灵动，刀锋过处，最先冲上来的三个白袍教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首异处。
　　贺虎和马小九紧随其后，三人呈品字形向囚牢方向突进，所过之处白袍教众如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
　　长生天尊眉头微皱，目光没有落在韩铁鹰身上，而是抬头望向了那道石缝。
　　胡青山从石缝中走出。
　　他没有跳下去，而是踩着洞壁上凸起的岩石一步步走下广场。
　　每一步都沉稳如常，破军刀尚未出鞘，但刀鞘中已溢出丝丝缕缕的金红色离火。
　　“胡伯爷，”长生天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叹息，“你终究还是来了。”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57802/57802413/63719482.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