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蛮荒
大乾立国近三百年,土地兼并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世家大族和勋贵们占据了天下七成以上的良田,却无需缴纳赋税,而赤贫的农户只有几亩薄田甚至没有田地,却要承担所有的徭役和赋税。
朝廷的税赋年重一年,各级官吏层层加码,农户们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缴完田赋地租之后连种子都留不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大乾的官僚体系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从京城到地方,从六部到州县,官吏之间互相勾连、层层庇护,一个县丞贪墨了赈灾粮,背后必然站着知府。
一个知府敢吞并民田,背后必然站着某位封疆大吏。
而这一切的顶端,是那些在京城呼风唤雨的世家大族和内阁重臣。
朝廷不是不知道这些事。
承平帝在位二十年,也曾几次下旨清查田亩、惩治贪腐,但每一次清查到最后都不了了之。
那些被派去清查的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调离,要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任上。
偶尔有几个真正清正廉明的好官,也在这张巨网中被边缘化、被排挤、被孤立,最终要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要么被迫同流合污。
而白莲教做的,恰恰是朝廷做不到的事。
他们把贪官污吏钉在木桩上,把地主的田契烧成灰,把粮食分给饿得皮包骨的饥民。
他们对赤贫之人有计划的帮扶,分田、给种子、修水渠、免赋税。
做的恰恰是一个朝廷应该做却早已无力去做的本分。
这就是长生天尊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底气。
不是白莲教多强大,是大乾自己把民心推给了白莲教。
当百姓宁可投向一个以符水治病、弥勒降世为口号的邪教,也不愿意再相信朝廷时,这个朝廷的根本就已经动摇了。
胡青山默然良久,缓缓开口:“白莲教在蜀南收拢民心到了这个份上,若真全力起事,蜀南道能有多少府县挡得住?”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来看,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第四批探哨在日落时分带回了最关键的消息。
带队的是一名老夜巡营斥候,姓周,他这趟走得最远,一直摸到了长宁县以南的茶马古道,在鬼哭岭外围蹲了整整两天,差点被白莲教的巡山队发现。
“大人,”老周把一盏油灯挪到桌角,好让舆图上的标注看得更清楚,“三位老大人的下落,卑职摸到了。”
堂中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摊在桌上。
布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他用炭条在潜行途中一笔一画描下来的,线条粗糙,但山川走向、关隘哨卡、河流渡口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手指点在鬼哭岭以南、深入十万大山的一片空白区域上。
“这片山,当地人叫‘神隐之地’。茶马古道上跑了几十年的老马帮都不敢靠近,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
“白莲教在整片鬼哭岭外围设了三层暗哨,每层都有香主级别的人坐镇,寻常教众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坛主下了死命令,擅入者死。”
他的手继续在图上移动,点在那个空白区域的中心位置:“卑职在鬼哭岭南麓蹲了一天一夜,发现了这个。每隔六个时辰,会有一队白莲教的人马从深山里出来,赶着骡子往里面运东西。运的不是粮食,不是兵器,而是药材。”
“药材?”赵知微眉头一动。
“没错。而且不是寻常的药材。”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片干枯的叶子,色泽暗红,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气。
“卑职趁夜摸到他们存放药材的临时营地,从骡背上掉落的药篓里捡到的。问了叙州府的药铺掌柜,说这是‘赤血藤’,只有蜀南深山里才产,药性极烈,专门用来吊命,重伤濒死之人,灌一碗赤血藤熬的汤,能多撑三五日。”
胡青山接过那片叶子,捏在指尖,没有说话。
用赤血藤吊命,说明深山里有人重伤未愈。
“继续说。”
老周点头,又从怀中摸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碎布,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边缘残留的金线在灯火下依然闪着微光。
他将碎布翻过来,背面绣着一个模糊的纹样,这是一条盘龙。
“卑职在鬼哭岭南麓的溪涧边捡到的。这块布浸过水,被冲到了溪涧下游,卡在石缝里。卑职在锦衣卫待过六年,认得这种龙纹,乃是正四品以上宗室蟒袍上的盘龙纹。”
堂中一片死寂。
赵知微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朱老王爷的蟒袍!”
“还有这个。”老周将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鱼符。
符身只有两寸来长,铸成游鱼之形,鱼眼处镶着一粒暗红色的玛瑙,鱼腹上刻着四个篆字——“斩妖镇邪”。铜鱼符的边缘布满细密的划痕,像是被利刃劈过一刀,裂了半条缝,但符身完好,没有被毁。
赵知微手指悬在铜鱼符上方,没有触碰,像是在辨认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这是邓龙的斩妖令符。斩妖司的规矩,符在人在,符毁人亡。”
老周接口道:“卑职沿着那条溪涧往上摸,走到离溪涧源头还有三里地时,远远看到了一座石山。山体形如巨钟倒扣,四面绝壁,只在南面有一道天然裂隙,宽不过两丈,被白莲教的人用巨木和铁链封死了。”
“裂隙两侧的山壁上刻着两行字,左边是‘白莲净土’,右边是‘明王圣境’。”
“入口处至少有三十个白莲教徒把守,穿戴与外围的教众截然不同,个个身披白袍、腰悬弯刀,刀柄上缠着白布。卑职观察了三个时辰,这些人换岗时步法一致、呼吸沉稳,至少有七品武夫的修为。”
他抬起头,看着胡青山,一字一句道:“大人,此地便是白莲教总坛。”
胡青山没有说话。
他将那片赤血藤叶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拿起那枚裂了缝的铜鱼符,指腹摩挲着鱼腹上“斩妖镇邪”四个篆字。
“老周,”胡青山终于开口,“从叙州到鬼哭岭南麓,快马要走几天?”
“六天。进了鬼哭岭之后没有官道,全是羊肠小路,马走不了,只能步行翻山,还得绕开白莲教的暗哨,最快也要再加四天。”
“也就是说,从叙州出发到白莲教总坛,十日左右。”
胡青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叙州府一路向南,越过长宁县,越过鬼哭岭,落在十万大山深处那片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空白区域上。
赵知微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伯爷,若老周所探属实,三位老大人被困在白莲教总坛已逾三月,迟则生变。”
“我知道。”
胡青山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叙州府城我不带走太多人,韩铁鹰、贺虎、马小九随我同行,赵大人同往。其余夜巡营留在叙州,协助郑知府布防。我走之后,一切军务由赵大人的属官暂代。”
他没有说“如果回不来”之类的话。
当夜,众人便开始打点行装。
蜀南道的深山老林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瘴气弥漫,山道崎岖,需要准备的东西多得多。
叙州知府郑文远得知胡青山要入鬼哭岭,连夜送来了一批物资,蜀地特制的防瘴药丸、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防水油布、攀崖用的铁爪钩和绳索,甚至还弄来了几双熟牛皮靴,靴底钉了铁齿,专走湿滑的山路。
“下官在叙州十年,虽然没进过鬼哭岭,但跟马帮打过不少交道。”
郑文远亲自将物资送到驿站,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鬼哭岭的瘴气不是闹着玩的,马帮有句话叫‘鬼哭岭上走一遭,阎王殿里过一遭’。伯爷此去千万当心。”
胡青山谢过郑文远,将物资一一清点装好。
他只带了韩铁鹰、贺虎和马小九三人,加上赵知微,一行五人。人少目标小,翻山越岭也更灵活。
当夜三更,叙州府城南门悄然打开一条缝。
五骑从门缝中闪出,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马蹄上都裹了厚布,踏在官道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
城头的守军目送那五骑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黑暗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将城门重新合上。
守城的百户望着南方那片黢黑的群山,在城头上站了很久。
第六日傍晚,长宁县废墟。
长宁县城早已面目全非。城墙被白莲教攻破后留下了数处豁口,城内的房屋烧的烧、塌的塌,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瓦砾堆里刨食。
但城外的官道上却不时能看到往来的白莲教教徒,穿着白袍,腰悬弯刀,三三两两地押运着粮车。
胡青山等人没有靠近县城,而是从县城以东的荒山中绕行。
老周画的那张地图在这一带标注得格外详细,哪里有暗哨、哪里是巡山队的必经之路、哪条沟可以藏身,一一注明了。
入夜后,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中宿营。
韩铁鹰在窝棚外围布了几道预警的丝线,贺虎和马小九轮流值守。
赵知微坐在窝棚里,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古籍,那是他从钦天监带来的《蜀南山川龙脉考》。
“鬼哭岭的地形,老夫在这本书里找到了些眉目。”
赵知微将书页摊开,指着其中一段文字,“书上记载,蜀南十万大山中有多处天然地穴,深不可测,地气从穴中涌出,形成独成一界的秘境。这类地方在龙脉学上称为‘龙穴’,是龙脉地气汇聚之处,最适合用来做阵眼或者布置禁忌阵法。”
“总坛设在龙穴之上,”胡青山若有所思,“长生天尊和无生老母的力量本就超越三品,若再借助龙穴的地气,恐怕更强。”
“不只是地气。”
赵知微翻到下一页,“龙穴本身便是天地灵气的天然汇聚之所,若加以阵法引导,可以做到许多外界做不到的事。比如,老夫在古籍上见过,施咒者以同族之血脉为引,可沟通龙脉地气,远隔千里亦可诅咒血脉的源头。”
胡青山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同族血脉?朱老王爷是宗室,承平帝的叔父。”
“正是。”
赵知微合上古籍,火光在他苍老的面容上跳跃不定,“老臣入蜀之前便隐隐担忧此事。朱老王爷失踪三月,至今生死不明,白莲教必有所图。”
“陛下在京,有紫微垣护佑,等闲邪术近不了身。但若有同族血脉为引,再加上龙穴地气为阵基,这道诅咒便不是寻常邪术,而是直击血脉本源的禁忌之术。即便紫微高照,也未必能挡。”
胡青山想起了赵知微在叙州府驿站观紫微时说的那四个字:“紫微无碍。”
但赵知微也说过,若有人以同族血脉为引、借助龙脉地气施术,诅咒的路径不走星垣,不走气运,直走血脉本身——那么紫微星垣上的帝星便不会预警。
这不是天道感应的问题,而是诅咒的路径不同。
天道监视的是气运与星象,而血脉诅咒走的是骨血之间的联系,是另一条路。
“以人之血脉为引,沟通龙脉地气,承平帝有紫微垣护佑等闲邪术近不了身,可诅咒若是沿着骨血而来,紫微星便察觉不到。”
“赵大人,”胡青山的声音压得极低,“若诅咒真的发动,会怎样?”
赵知微沉默了很久,窝棚外的夜风穿过山林的缝隙,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轻则龙体抱恙,朝局动荡。重则……帝星陨落。”
第七日,他们进入了鬼哭岭地界。
鬼哭岭并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破碎山地。
山体被千万年的风雨剥蚀得千沟万壑,裸露的岩石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
山间终年不散的瘴气如一层灰黄色的薄纱笼罩在谷地上空,阳光透过瘴气射下来,变成一种浑浊的暗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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