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这个世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次日午后,叙州府驿站后院。
赵知微命随行的钦天监属官在院中清理出一片空地,按周天星宿方位插下二十八面小旗。
旗帜是素绢所制,旗面上以朱砂绘着星图,每一面旗对应一方星宿。
旗杆是就地取材的竹竿,高不过三尺。
属官们又按赵知微的吩咐,在院心摆了一张方案,案上铺一层细沙,沙上搁着罗盘、圭表、星晷和几卷泛黄的古籍。
案角压着一方铜印,印钮是螭虎之形,那是钦天监监正代代相传的镇星印。
赵知微在案前焚了一炉降真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院中凝而不散。
他自己换了一身素白道袍,头戴星冠,手持玉笏,在案前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胡青山站在廊下,整个叙州府衙的杂役和属吏都被屏退,院外有夜巡营的弟兄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入夜。
赵知微睁开眼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蜀南道的夜空与江南不同,空气干燥清透,星辰比江南更亮也更密,银河横贯天际,仿佛一条被碾碎的琉璃长河。
“胡伯爷,”赵知微的声音从院心传来,“请近前来。”
胡青山走下回廊,在方案对面盘膝坐下。
赵知微示意他看天空,苍老的手指指向北方星空的最高处。
那里有一颗星,比周围的星辰都要明亮,光芒带着一层淡淡的紫晕,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格外醒目。
它周围拱卫着数颗稍暗的星辰,如臣子朝拜君王,形成一片疏密有致的星区。
“那便是紫微星。”
赵知微的声音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紫微星垣,帝星所在。陛下观之,便是天子的象征;凡人观之,便是大乾国运的映射。古人说‘紫微高照’,便是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之兆。”
他伸手指向紫微星周围那片星区,指尖缓慢移动,依次点出各个方位:“紫微垣中,紫微为帝星,左右有紫微左垣、紫微右垣各八星,如宫墙拱卫。垣内有阴德、尚书、柱史、御女诸星,各有所司。垣外有华盖、杠星为遮护,有北斗七星为指引,有天牢、天棓为镇守。”
“这便是一座天上的皇宫,每一颗星的位置、亮度、颜色,都对应着人间的兴衰。”
胡青山顺着赵知微的指引看去。紫微星的光芒确实比周围的星辰更温润。
“昨夜你说白莲教主预言一月之内大乾国祚必有剧变,老夫不敢全信,亦不敢不信。”
赵知微收回手指,将双手拢在袖中,“所以今夜老夫开坛观紫微,便是要亲眼看看,这天上的帝星究竟有没有异动。”
胡青山问:“结果如何?”
赵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仰望那颗紫光温润的星辰,苍老的眼眸中映着星光,良久才缓缓开口:“紫微无碍。”
四个字,他说得极其笃定。
“亮度如常,色泽如常,方位如常。紫微垣诸星各安其位,没有一颗偏离轨道。若有威胁国祚的大祸将至,紫微星必先有异或晦暗,或摇动,或被彗星冲犯。”
“但眼下天上的景象,与老夫所见的每一个太平夜晚并无不同。”
他低下头,看向胡青山:“伯爷,白莲教主的话,虚实难辨。他们若是真有把握让大乾在一个月内变天,紫微星不会毫无反应。天道虽远,感应却丝毫不爽。陛下有上天庇佑,大乾国运稳固,不至于如他们所言那般岌岌可危。”
“当然,”
赵知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帝星无碍,只说明陛下本身没有危险,国祚没有倾覆之忧。但局部动荡、一隅战乱,未必会在紫微星上立刻显现出来。”
“蜀南道的局势是蜀南道的事,京城有京城的气运,这两者虽有关联,却不可混为一谈。白莲教主可能是在虚实之间玩花样,让咱们分心旁骛,他们好在蜀南从容布局。”
胡青山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赵知微见状,语气又缓了几分:“伯爷不必太过忧心。陛下身边的忠臣良将,比你我加起来都多。曹衡坐镇应天,内阁运转如常。即便真有人想动大乾的根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老夫在这钦天监待了三十年,见过彗星冲紫微,见过日食月食,见过星辰摇动如坠,但每一次,大乾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胡青山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颗紫光温润的星辰,转身走回了房间。
第二日清晨,第一批被撒出去的夜巡营探哨带着消息陆续返回叙州府驿站。
第一个回来的是贺虎,他带人查的是夔门关守备孙伯安的底细,跑了夔门关的茶铺、码头和几家老客栈,又调了夔门关近三年的粮秣账册和关防存档,回来的路上还在官道边的驿站里跟一个告老的夔门关书吏喝了半宿的酒。
“孙伯安这人有意思得很。”
贺虎把一沓抄录的文书放在桌上,“他是叙州本地人,祖上是茶商,家底殷实。隆庆二年入仕,在蜀南道做了十年县丞,考评年年都是中上,却一直没能升迁。直到三年前,他突然被擢拔为夔门关守备,举荐人是成都府知府崔元昌。”
“成都府知府举荐一个县丞做夔门关守备?”
韩铁鹰皱起了眉头,“一个府城知府,手伸到千里之外的关隘守备任免上,这中间隔着好几层,不合规矩吧?”
“卑职也觉得不合规矩。”
贺虎翻开一本手抄的账册,“所以卑职又查了夔门关这三年的粮秣账册。账面做得很漂亮,收入支出条条分明,但有一笔账对不上。”
“朝廷每年拨给夔门关的定额粮草是八百石,账册上写的也是八百石,但关城里的老兵私下告诉卑职,他们实际领到的不到五百石。”
“有老兵还跟卑职抱怨,说守备大人每月都派人往南边送粮,一车一车地送,却从不让寻常士卒靠近。有人打听过一回,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最偏远的哨卡,再也没回来。”
贺虎合上账册,“卑职没敢打草惊蛇,但那个老兵多半没撒谎。他说的南边,十有八九是土司的地界。”
胡青山看着舆图上夔门关以南那些标注着“沐川司”、“镇雄司”、“乌蒙司”的土司区域,没有说话。
第二个回来的是马小九,他带着另一队弟兄扮作贩盐的私商,混进了叙州城南边的几处难民聚集点。
这些难民都是从长宁方向逃过来的,对白莲教的情况最为了解。
马小九的汇报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开始:“大人,白莲教的名声,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他说,起先按照大人的吩咐,拿着银子去撬难民们的嘴,以为得费一番周折。
结果银子还没掏出来,就有人主动凑上来说白莲教的事,不是诉苦,而是替白莲教说好话。
一个从长宁县逃出来的老铁匠告诉他,白莲教攻占长宁县城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开官仓放粮。
县衙粮库里囤了三千石粮食,县太爷一粒都舍不得拿出来赈灾,白莲教来了全分了。
老铁匠一家五口分到了两石谷子,靠着这点粮食撑了半个月。
另一个住在城外的佃户告诉他,白莲教在长宁县把地主的田契全烧了,然后按人头均分田地。
不管之前是佃户还是长工,每人三亩。那个佃户这辈子没拿过属于自己的田契,白莲教给他发了一张盖着“明王”朱印的田契。
“卑职一开始以为这些人是被白莲教收买了,就多问了几个人。”
马小九的表情很复杂,“后来发现,十个难民里至少有六七个都在替白莲教说好话。他们逃难不是因为白莲教要害他们,而是怕朝廷的官兵打回来清算。”
马小九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一朵白莲花,“这是白莲教发给教众的《明王训》,卑职在难民手里拿到的。上面写着‘入教者免赋三年’、‘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官吏贪墨者抄家,田产充公分与贫民’。”
胡青山翻开那本小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字迹粗糙,纸也很劣,但内容条理分明,每一条都切中了贫苦百姓最迫切的诉求。
马小九又补充道,这还只是长宁县的情况。
他们后来在叙州府周边的其他难民点又打听了几天,发现白莲教的影响远不止一个长宁县。
从叙州往南,筠连、珙县、高县,甚至更远的乌蒙土司地界,白莲教的势力都渗透得很深。
而且白莲教每占一地,不抢不烧,而是开仓放粮、烧田契、均田地。
对那些赤贫的人家,白莲教还有专门的人手组织他们开垦荒地、修渠引水,种子和农具都由教中出。
他见过最极端的一个例子,一个乞丐在路边快饿死了,白莲教的两个教徒把他背回分坛,灌了两碗米汤救活,又给了他一块地和半袋种子。
“卑职还听说,”马小九犹豫了一下,“有些地方的老百姓已经开始叫白莲教主‘救世明王’了。”
第三批探哨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沉默。
他们沿叙州府以南的官道一路暗访,重点调查了几个被白莲教攻占过的村镇。
结果发现,白莲教在那些地方确实做了很多事,但仔细筛下来,被他们杀掉的、抄家的、钉在木桩上的,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兴文县有个姓钱的巡检,手下管着一百多号弓兵,平日里鱼肉乡里、强占民女、霸人田产。
白莲教攻破兴文县巡检司衙门那天,钱巡检被从地窖里拖出来,连同他手下的十几个心腹弓兵一起,被钉在县衙门口的照壁上,罪名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建武所有个姓严的千户,喝兵血喝得比谁都狠,朝廷拨下来的军饷他敢扣六成,手下的士卒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白莲教夜袭建武所,把严千户拖到校场上,当着几百名被他克扣过军饷的士卒的面,一刀砍了脑袋,罪名是“剥下奉上、喝兵血”。
一个探哨压低声音补充道,他后来在筠连县翻到了县衙的刑房卷宗,发现那位钱巡检在任不过四年,经他手判死的无辜百姓就有十七人。
钱巡检死后,刑房的一个老书吏当着白莲教教徒的面,把那些案卷从头念到尾,念完之后自己抽了钱巡检的尸首三个耳光,然后跪下给白莲教的坛主磕了三个头。
筠连县典史更是一个畜牲,专门糟蹋幼女。
白莲教抓住他之后没有立刻杀,而是绑在县衙门口的旗杆上,让受害者的家人一一上来指证。
指证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典史被凌迟了。
“还有一件事。”
那个探哨犹豫了一下,“卑职在筠连县听人说,白莲教有一个规矩:教众不得奸淫,不得劫掠平民,违者与贪官同罪。”
“有个小头目攻占筠连后私藏了一户人家的女儿,第二天就被坛主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尸体旁挂了一条白布,写着‘淫人妻女者死’。”
堂中一片沉默。
韩铁鹰忍不住先开口,声音很复杂:“娘的……这听着怎么比朝廷还能管住人?”
赵知微没有说话。他坐在一旁,手中的拂尘搁在膝上,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马小九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还有一件事,卑职不知道该不该说。在筠连县,有人悄悄告诉我们,有个白莲教的香主原本是叙州府的秀才,家里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去。后来他因为写了一首讽刺知府的诗,被下了大狱,田产全被知府的小舅子吞了。”
“他在牢里关了三年,出来时妻离子散,腿也被打瘸了。然后白莲教找上了他,他入了教,现在管着筠连县三个分坛,手底下几千号人。这人跟卑职说了一句话,卑职想了很久。”
“他说:不是我们愿意造反,是朝廷逼得我们活不下去了。”
韩铁鹰沉默了。
胡青山也沉默了,他想起了长生天尊在江边说的那句话,不是神要亡大乾,是大乾自己走到了尽头。
贪官污吏横行,世家大族吞并土地,赋税一年重过一年,百姓卖儿鬻女,这难道不是大乾自己烂到了骨子里?
他当时以为这是妖言惑众。但现在看来,长生天尊说的也许不全是假话。
大乾的根基,确实在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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