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长生天尊与无生老母

　　当夜，叙州府驿站。
　　胡青山盘膝坐在床榻上，窗外虫鸣稀疏，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似铺了一层薄霜。
　　他的意识沉浸在丹田深处，那朵离火正温顺地缓缓旋转，至阳至正之力在经脉中如江河般奔涌不息。
　　三品巅峰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罗汉真身与至阳至正之力完全融合，再往前一步便是二品。
　　但这一步什么时候能跨出去，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此时，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从远方传来。
　　胡青山猛然睁开眼，右手已握住了刀柄。
　　“谁？”
　　没有人回答。
　　但那股感应又来了，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召唤。
　　有人在某处等着他，而且对方刻意让他感知到了方向。
　　城东，十里外，江边。
　　胡青山站起身，韩铁鹰在隔壁房间，鼾声如雷。
　　胡青山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推开驿站后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月光下官道笔直地向东延伸，路的尽头隐入层层叠叠的山影之中。
　　他将破军刀挂在腰间，脚下一蹬，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出城十里，地形渐渐变得荒僻。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江岸就在不远处。
　　胡青山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停住脚步，右手按住刀柄，沉声道：“出来。”
　　江岸边一株枯死的老榕树后，缓缓走出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子身着月白长袍，面容俊朗，看不出年纪，既像三十岁，又像花甲老人。
　　他的长发没有束冠，随意披散在肩头，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女子同样身着白袍，面容端庄如庙中神像，眉目间却透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已被她看遍看透。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也没有杀气。
　　但胡青山的感觉比眼睛更敏锐，这两个人站立的地方，月光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亮一些，夜风也更温柔一些。
　　这不是普通人应有的气质。
　　“临江伯果然艺高人胆大。”
　　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玉，语速不徐不急，“夔门关孙伯安也好，叙州府郑文远也罢，一路过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明知此地步步凶险，还敢独自出来赴约，佩服。”
　　胡青山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了些：“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而优雅：“在下白莲教主，俗名已久不用，江湖上称一声‘长生天尊’。”
　　他伸手示意身旁的女子，“这位是拙荆，教众称‘无生老母’。”
　　白莲教主，白莲教攻打长宁、封锁鬼哭岭、将蜀南道搅得天翻地覆的幕后主使，此刻就站在胡青山面前。
　　这个人不加掩饰，就这么坦然地邀他相见，仿佛蜀南道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你不怕本官现在就拿下你？”胡青山看向二人道。
　　长生天尊闻言笑了起来，他笑得温文尔雅，没有一丝嘲讽之意，反倒像是被晚辈的莽撞逗乐了的长辈：“胡伯爷，你今晚若是带了兵来，在下倒要多想一想了。”
　　“但你独自一人前来，可见你心里也清楚，有些事，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
　　他的目光在胡青山身上停顿了一瞬，“先不提眼下这些。在下与拙荆今夜邀伯爷前来，不是为了打打杀杀，只是想说几句话。信不信，听完再定。”
　　无生老母抬眼看向胡青山，声音如同三月春风：“胡伯爷，你的过往，我二人略知一二。你本是临江府一介刽子手。”
　　“临江水患异军突起，得了三品大儒于正的青睐，收你为弟子。后来你随离火道人入北地，斩长白山龙脉，断了蛮人南下的气运。”
　　“再后来入江南，松江府杀倭寇，应天府城头一刀重伤昆仑神使季阳，以三品之身斩伪二品阴阳师，最后解封破军刀七星封印，请北斗神力入体，将季阳杀得重伤逃遁。”
　　“不到而立之年，封临江伯，加太子左庶子，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大乾开国近三百年，以军功封伯的普通人，只有你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你的刀下从无冤魂。杀该杀之人，行当行之法。至阳至正，你走的每一步，我二人皆知。”
　　江风吹过，将枯榕树上几片残叶卷落。
　　胡青山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底细被人摸得如此清楚，不是官面上那些公开的履历，而是从临江府到北地再到江南，每一步都有人知道。
　　“你们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刀锋上的寒意已经开始向四周蔓延。
　　长生天尊负手而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胡伯爷，你与昆仑神使交过手，应当知道他们的力量从何而来。”
　　“昆仑神墟，对于你来说，恐怕早已不是遥远的传说。你不好奇吗？昆仑神墟究竟是何等样的存在，才能让季阳那样的神使以一己之力锁住整个江南的风雨？”
　　胡青山没有回答。
　　长生天尊并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神墟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一方天地。那里有通天彻地的大神通，有超越凡俗寿命极限的永生之法。”
　　“神墟中的神使，最弱也有二品以上的修为，而其中真正的天神，实力更远在神使之上。胡伯爷，你天赋异禀，悟性卓绝，以弱冠之年便已是三品巅峰。”
　　“但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凡人修行到三品，再往上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二品在望，一品虚无缥缈。至于一品之上，大乾立国三百年，你可曾听说过几个一品以上的凡人？”
　　“你们要招揽我？”
　　“正是。”
　　长生天尊丝毫不掩饰，“加入白莲教，奉昆仑神墟为主。以你的天赋与根基，神墟可以助你登上更高的境界，不是二品，不是一品，而是一品之上。”
　　“昆仑神墟有天神的传承，有凡人无法想象的资源。只要你点头，你的修行之路将不再有任何瓶颈。”
　　胡青山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白莲教，与昆仑神墟是何关系？”
　　长生天尊微微一笑，笑容坦然而笃定：“白莲教，代神行世。无生老母便是神墟在凡间的代言者，昆仑神谕通过她传给教众，教众奉神谕行事。弥勒降世，明王出世——这八字真言中的‘弥勒’与‘明王’，便是神墟中两位天神的神号。”
　　原来如此，白莲教不是被昆仑神墟利用的棋子，白莲教本身就是昆仑神墟在凡间的触角。
　　所谓的“符水治病”、“刀枪不入”、“弥勒降世”，不过是蛊惑百姓的手段。
　　真正的核心，是这两个自称为“天尊”和“老母”的教主，以及他们背后那座高踞于昆仑之巅的神墟。
　　“既然你们是昆仑神墟在凡间的代理人，”
　　胡青山的声音更沉了几分，“那么我便不明白了，神为何要如此对待大乾的凡人？”
　　他抬起眼，暗金色的瞳孔直直盯着长生天尊：“倭寇乱松江，神使锁雨云，千里赤地成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白莲教霍乱蜀南，烧村掳人，把反抗的百姓钉在木桩上。神要的‘明王出世’，就是用人命铺路？这就是你们口中‘神’要造就的世界？”
　　长生天尊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无生老母眼中的悲悯更浓了，但那种悲悯不是对受害者的同情，而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皆苦的悲悯。
　　“胡伯爷，”
　　长生天尊缓缓开口，“你所说的这些，确实惨烈。但你可曾想过，神为何要这么做？大乾立国近三百年，气数已尽。”
　　“不是神要亡大乾，是大乾自己走到了尽头。贪官污吏横行，世家大族吞并土地，赋税一年重过一年，百姓卖儿鬻女，这难道不是大乾自己烂到了骨子里？”
　　他向前走了半步：“昆仑神墟代天行道，正是在拯救这片土地上的人。白莲教攻占长宁，烧的是官府的粮仓，钉的是贪官污吏，分的是被世家吞并的田地。”
　　“百姓信白莲教，不是因为我等蛊惑他们，而是大乾已经让他们活不下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便是‘弥勒降世、明王出世’的真义。”
　　胡青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神墟代天行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如同两口烧红的铜炉，火焰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大乾的气数，你们说了不算。”
　　破军刀出鞘。
　　刀身没有预兆地炸开金红色的火焰，那是至阳至正之力与离火交织而成的刀芒，罗汉真身在这一瞬间催发到极致，暗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透出，将他的面容映得如同寺中伏魔罗汉。
　　他从岩石上一跃而起，刀锋划破夜色，一刀劈向长生天尊的头顶。
　　这一刀没有丝毫保留，大日焚天斩的起手式，至阳至正之力灌注刀锋，三品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刀芒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浪，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
　　长生天尊没有躲，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刀锋被夹在两指之间，金红色的离火在接触到那两根手指的瞬间便自行熄灭，如同烈火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罗汉真身的巨力加上至阳至正之力的加持，换作寻常四品武夫早已身首异处，但长生天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他的手指纹丝不动，仿佛夹住的不是一柄足以斩杀伪二品的破军刀，而是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枯叶。
　　胡青山瞳孔猛缩，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他全力劈出的一刀，力道在接触到对方手指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消解了。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长生天尊轻轻一推，胡青山连人带刀被震退数丈，脚跟在岩石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刚稳住身形，无生老母已出现在他身后。
　　她没有出手，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点。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从肩头压下，胡青山只觉整片天地都在与他为敌的沉重感。
　　他脚下的岩石碎裂，双腿陷进石中半尺。
　　“胡伯爷，”长生天尊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以三品之身刀劈季阳，确实令人敬佩。”
　　“但季阳在昆仑神使中不过是最弱的一档，他的四季权柄是神墟赐予的，一旦权柄被破，他便什么都不是。而我二人不同，我们的力量，来自神墟本身。”
　　胡青山咬紧牙关，催动罗汉真身强行抗衡着那股从天而降的重压。
　　他想挥刀再劈，但无生老母的手指如同山岳般压在他肩头，让他连抬刀都做不到。
　　长生天尊与无生老母对视一眼，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月光下的雾气般缓缓消散。
　　他们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如同钟磬回荡：“离开蜀南道，一月之内，大乾国祚必有剧变。届时你若回心转意，白莲教的大门依然为你敞开。”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江风中，明月依旧，江流如故，只有胡青山脚下的岩石碎裂和肩头那道隐隐作痛的指印证明方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胡青山缓缓收刀入鞘，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罗汉真身的暗金纹路在无生老母点过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虽然正在慢慢愈合，但那一指的力道仍然让他脊背发凉。
　　长生天尊以两根手指夹住他全力一刀时的感觉，和季阳截然不同。
　　季阳依靠的是被神墟赐予的法则权柄，一力降十会，一旦权柄被破便自身难保。
　　而这两个白莲教主，他们的力量是属于自己的。
　　长生天尊夹住刀锋时，刀意中蕴含的至阳至正之力和离火在接触到对方手指的瞬间便如同被抽走了根基。
　　这不是被更强的力量压制，这是更高层次的修行境界。
　　胡青山站在碎裂的岩石上，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薄雾，沉默良久。
　　长生天尊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一月之内，大乾国祚必有剧变。
　　听他二人的语气，不似虚张恫吓。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若只是危言耸听来乱他心神，何必费这么大周章，又是千里传音又是显露身手？
　　直接不出面，让他困在迷雾里打转不是更省事？
　　但对方偏偏来了，而且来的不是一个，是两个教主同时现身。
　　驿站中灯火未熄。
　　赵知微坐在灯下，听完他的叙述，沉默良久，苍老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
　　“白莲教主亲自现身招揽，两个教主都是超越三品的存在。”
　　“蜀南道的局势，比老夫预想的更加凶险。三位大人奉命追查龙坎与玄真，应该就是栽在白莲教手中，不过他们越是急着让你离开，越是说蜀南道藏着他们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京城那边怎么办？”胡青山问。
　　赵知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陛下身边的人很多，京城若真有剧变，自有人出手。咱们如今人在蜀道深处，即便飞马回京也来不及，只能选择相信陛下能稳住大局。”
　　“蜀南之事若查不清楚，即便回了京城，隐患也依旧在那里。老夫自以为当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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