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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白莲教


  韩铁鹰冷笑一声:“夔门关是入蜀第一关,三位老大人奉旨入蜀,过关必定出示印信文书。他孙伯安是守备,就算不亲自验看,存档里也一定有底。存档被撕,人就从他眼皮底下过,他说没见过?”
  胡青山在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三位大人确实没有经过夔门关,走了别的路入蜀。”
  “可蜀道难如上青天,入蜀的官道就这么几条,不走夔门关就得绕道金牛道,翻终南山,多走一个月不止。”
  “三位大人是去追寻龙坎和玄真的,不应该舍近求远。第二种,三位大人经过了夔门关,孙伯安知道他们的去向。但他不敢说,或者说他不敢对咱们说。”
  胡青山将舆图收起,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月光摇成满地碎银。
  他在昏暗的灯火中默然良久,才重新开口:“孙伯安的底细,明日让随行的弟兄们散出去,在关城内外摸摸清楚。他做了几年守备?谁举荐的?跟蜀南道哪个土司有往来?这些都要查。”
  “另外,把三位大人的画像誊抄几份,让弟兄们拿着去关城里的客栈、茶馆、码头暗访,过关的官员孙伯安可以不认,但三位大人这把年纪、这副气度,只要在夔门停留过,一定有人见过。”
  “尤其是码头的船夫和客栈掌柜,使银子也要撬开他们的嘴。”
  韩铁鹰和马小九领命而去。
  胡青山又拿起舆图,目光落在夔门关以南那些标注着“土司”字样的区域上。
  蜀南道设土司治理诸夷,大大小小数十个土司,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实则各据一方,彼此之间世代仇杀,朝廷的政令能出得了成都府城就算不错了。
  孙伯安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某个土司。
  而三位大人的失踪,多半也与土司有关。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南方那片黑黢黢的群山。
  朝廷上一次兵发蜀南道,还是为了平定沐王府之乱,那已经是大乾开国之初的老黄历了。
  如今沐川王府早已没落,只剩世袭的虚衔和年久失修的旧宅,而土司们在朝廷鞭长莫及的深山老林里养兵自重,早就成了事实上的土皇帝。
  明天进了城,他还得再多看些、多问些,才能判断这蜀南道的浑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第二日清晨,胡青山一行人离开夔门关,沿着官道继续深入蜀南道腹地。
  越往南走,山势越发险恶,官道也越来越窄。
  沿途所见皆是贫瘠,田地挂在陡坡上,土壤薄得像一层纸,庄稼稀稀拉拉。
  偶尔路过几个村寨,寨门紧闭,寨墙上有人探头张望,看到他们的旗号便缩了回去,既不迎接也不驱赶,只是警惕地注视着这支队伍从寨门外经过。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了蜀南道的第一座府城,叙州府。
  叙州府城建在两江交汇处,城墙虽不及应天府巍峨,却也坚固厚重。
  但让胡青山眉头微皱的,是城门口的状况,数百名衣衫褴褛的难民聚集在城门外,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城门只开了一道缝,十几个手持长枪的士兵守在门前,严阵以待,不让难民入城。
  城墙上架着弓弩,箭头对准了城下的人群。
  “怎么回事?”韩铁鹰策马上前。
  守城士兵看到胡青山的旗号,连忙让开道路。
  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跑过来行礼:“大人,这些难民是从南边逃过来的。白莲教闹得太凶,好几个县都被占了,百姓只能往府城跑。可府城粮草有限,巡抚大人有令,难民一律安置在城外,不许入城。”
  “白莲教?”这是胡青山入蜀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勒住马,目光越过那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望向南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
  孙伯安在夔门关绝口不提白莲教,只说“流寇”和“土司摩擦”。
  但能让数个县沦陷、让百姓举家逃难、让府城闭门戒严的,绝不是普通的流寇。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蹲在城墙根下的老人面前。
  老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饿得脸色发黄,嘴唇干裂,眼皮半闭着。
  老人看到胡青山的官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逃过来的?”
  “长宁。”
  老人干裂的嘴角带着血痂,“白莲教的妖人烧了我们的村子,抢了粮食,年轻的女人都给掳走了。村里凡是反抗的,全给钉在木桩上。我们走了六天才到叙州,路上死了十几口子人。”
  “白莲教有多少人马?领头的是谁?”
  老人茫然的摇头,反而是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挤了过来,抢着答道:“没人知道领头的是谁,只知道多得数不清!他们打仗之前喝符水,念咒语,刀砍上去也砍不死。他们穿着白袍,打着白旗,旗子上画着一朵白莲花。”
  符水,咒语,刀枪不入。
  胡青山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见过装神弄鬼的,也见过真被洗脑的,更见过躲在装神弄鬼背后暗中操刀的。
  所谓刀枪不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在符水和咒语的催眠作用下陷入了一种悍不畏死的狂热状态,痛觉被压制,受了致命伤也不会立刻倒下,在旁观者看来就如同“刀枪不入”。
  要么就是白莲教中真有修行者,用某种手段护住了前锋的死士。
  前者是人心,后者是修行。
  不论是哪一种,能同时攻占数个县的势力,都绝不只是“流寇”那么简单。
  胡青山从马褡子里取出一份干粮递给老人,又让贺虎将随军携带的粮食分出一部分给城门口的难民。
  火头兵在城门口支起几口大锅,米粥的香气飘散开来,人群的躁动逐渐平息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向城门。
  叙州知府姓郑名文远,是个年近花甲的老翰林,在知府任上已近十载,素来以谨慎闻名,亦无显赫政绩,亦无重大过失。
  得知临江伯和钦天监监正同时到了叙州,他连夜从后院书房迎出来,官袍的扣子都系错了位。
  “胡伯爷!赵大人!”
  郑文远躬身行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下官不知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叙州府衙的偏厅里,郑文远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幕僚。
  烛火下,他的面色比白日里更加憔悴,眼袋几乎垂到了颧骨以下。
  “胡伯爷,不是下官心狠,实在是府城粮仓已经快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南边好几个县都被白莲教占了,春粮收不上来,府库里的存粮只够府城军民撑两个月。”
  “城外那些难民下官不是不想放进来,是放进来也没粮给他们吃,到时候饿死在城里,闹起瘟疫,连府城都保不住。”
  胡青山没有追究难民的事:“白莲教是怎么回事?夔门关的孙伯安说蜀南道是‘土司摩擦’和‘流寇作乱’。眼下看来,这‘流寇’能攻占好几个县,把百姓逼到府城外等死,孙伯安是不是说得太轻了?”
  郑文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道:“孙伯安那人……下官不便多说。不过白莲教的事,伯爷容禀,这白莲教在蜀南道传了几十年了,以前只是在穷乡僻壤给老百姓治治病、念念经,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可大概半年前开始,他们突然变了。先是教众到处说‘弥勒降世、明王出世’,然后就开始聚众围攻县城。”
  “官府一开始只当是寻常的邪教闹事,派了几百府兵去弹压,结果府兵还没到,营盘里就有人倒戈。几百府兵,回来的不到五十。”
  “倒戈?”胡青山问。
  “白莲教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他们派教徒混进官兵营盘,跟士卒称兄道弟,帮士卒写家书、治小病,然后慢慢灌输‘弥勒降世、改天换地’的那一套。”
  “士卒们本就是穷苦人出身,听到‘分田地、免赋税’这几个字,军心就散了。”
  “这几个月来,叙州卫已经逃了不下三百人,有的跑回家种地,有的干脆投了白莲教。”
  郑文远苦笑道,“蜀南道的军备承平日久,叙州卫额定五千六百人,实有不足三千,能用的不足一千。下官给成都府写过十几封求援文书,都被打回来了,说蜀南道各府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兵可派。”
  胡青山沉默片刻,又问道:“白莲教总坛在何处?教主是谁?”
  郑文远摇头,满脸愧色:“白莲教的组织极为严密,分坛和分坛之间互不统属,教徒只认自己的坛主。”
  “各地抓到的都是些小头目,没人知道总坛在哪,更没人知道教主是谁。不过,下官倒是听到过一些传闻,有人说白莲教真正的首领不在蜀南,也有人说,白莲教背后有神!”
  神?胡青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季阳自称为神,严楷投靠了昆仑神墟,倭寇的阴阳师安倍斋与季阳同流合污,龙坎和玄真至今下落不明,而现在蜀南道的白莲教也可能与昆仑神墟有关。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季阳在江南锁住雨云,让千里赤地成灾,安倍斋在慂江底埋设镇龙桩,以人柱怨魂断绝龙脉。
  严楷勾结倭寇图谋裂土分疆。
  所有这一切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昆仑神墟。
  而现在白莲教偏偏在蜀南道,偏偏在三位大人入蜀追查龙坎和玄真之后突然起事。
  “白莲教为何攻打长宁?长宁只是个下县,人口不过数万,田土贫瘠,既无矿产也无商路——拿下长宁对白莲教有什么好处?”
  郑文远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幕僚。
  幕僚翻出一份舆图,摊在桌上。长宁县在叙州府东南,地方偏僻,确实没有任何值得争抢的资源。
  但胡青山的目光落在长宁县城以南的那片空白区域上,舆图上标注着连绵起伏的山脉,没有官道,没有驿站,只有一条细细的虚线,标注着“茶马古道”。
  “长宁以南是哪里?”
  郑文远思索片刻,忽然道:“南边是一片大山,当地人叫它‘鬼哭岭’。传说山里有古墓,也有人说山里有邪祟,马帮都不敢走那条路。”
  “不过几个月前,曾有土司的探子说,在鬼哭岭附近看到过不明身份的人在活动,穿的不是土人的衣服,也不是汉人的官袍。”
  胡青山与赵知微对视一眼。赵知微缓缓道:“鬼哭岭。老臣在钦天监的龙脉图上见过这个名字,慂江龙脉从昆仑发源,经蜀南道南下,在鬼哭岭附近有一个极重要的分支,名为‘龙首峰’。”
  “龙首峰是江南龙脉的根,若龙首峰被毁,整个慂江流域的龙脉都将枯竭。”
  江南龙脉,昆仑神墟布局江南龙脉,在慂江底埋设镇龙桩是为了断绝龙脉,制造旱灾是为了配合龙脉断绝后地气紊乱的局面,扶持严楷造反是为了在断绝龙脉之后有一个听话的代理人。
  那么白莲教攻占长宁,根本不是为了那个贫瘠的下县,而是为了鬼哭岭,为了龙首峰。
  三位老大人追查龙坎和玄真一路到了蜀南道,恐怕正是在鬼哭岭附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长宁如今还在朝廷手里,还是已被白莲教占领?”
  郑文远沉声道:“长宁县城已在数日前失守。白莲教攻占长宁后,切断了长宁以南的所有道路,任何人不许通行。”
  “下官派去的斥候全被挡了回来,有两个不信邪的硬闯,第二天尸体就被挂在官道边的树上。”
  胡青山站起身,走到偏厅门口,望着南方那片隐入夜色的群山。
  长宁县失守,鬼哭岭被封锁,三位老大人失踪已逾三月,最后一份塘报是从夔门发出的。
  而白莲教教主是谁?未知。
  总坛在哪?未知。
  兵力多少?未知。
  他只知道,三位大人是奉了承平帝的密旨去追查龙坎和玄真的,而龙坎和玄真,与昆仑神墟关系密切。
  “郑大人,叙州府城还有多少能派出去的斥候?”
  “斥候?”
  郑文远苦笑,“叙州卫的斥候早被白莲教打怕了,现在没人敢出城十里。不过,下官手下倒是有几个常年跑马帮的向导,对长宁以南的山路很熟。伯爷要用,下官这就去叫他们来。”
  胡青山点头。
  当夜,叙州府衙的偏厅灯火通明,舆图摊在桌上,几个风尘仆仆的马帮汉子站在桌前,用粗糙的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
  他们说长宁以南根本没有官道,只有马帮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过鬼哭岭更难走,很多地方马都走不了,只能人贴着崖壁慢慢挪。
  鬼哭岭之所以叫鬼哭岭,是因为山里的风声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声音像鬼哭狼嚎一样,祖辈们传下来的规矩是不许进山,说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独眼的老马帮用烟杆敲了敲桌面,说十几年前他年轻的时候跟着马帮跑货,走错了路误入鬼哭岭,在山里转了两天两夜才摸出来。
  中间经过一处山坳,看到满地白骨,有人的也有牲口的,骨头架子都奇形怪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断了脖子。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靠近过鬼哭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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