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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夔门


  赵知微站在祭天台上,仰头望天,泪水顺着苍老的面庞滑落。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季阳留在江南雨云上的昆仑天神禁制,正在被万民愿力冲垮。
  神之道与人之道之间,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胜负已定。
  第一滴雨落在祭天台的铜鼎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雨水浇在镇江府龟裂的土地上,渗入干涸了两个多月的裂缝,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水浇在慂江的江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江面上那些被烧毁的战船残骸被雨水冲刷得吱嘎作响。
  雨水浇在田地里那些枯黄的稻茬上,虽然这一季的庄稼已经绝收,但雨水渗入土壤,为下一季的播种留住了希望。
  百姓们没有躲避。
  他们站在雨中,仰头张嘴接雨水喝,有人跪在泥地里叩头,有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有人脱下衣服在雨里奔跑。
  镇江城外那片曾经被围城时敌军营帐占据的空地上,一个老农双手捧起湿透的泥土,贴在脸上,泣不成声。
  松江府城,雨水顺着城墙上的箭孔流淌下来,冲洗着那些残留的火烧痕迹。
  李芳站在城楼上,雨水打在他那身蟒袍上,顺着拂尘往下淌。
  他没有撑伞,只是眯着眼望着雨幕中的慂江东岸,望着韩铁鹰和马小九带着夜巡营清剿倭寇残部的营地,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嘉兴城外,难民们从山洞和临时窝棚中冲出来,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吞咽雨水。
  一个年轻女人用破碗接了雨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怀里的婴儿。
  婴儿喝到了水,不再啼哭,沉沉地睡着了。
  而此刻,在那片已经逃遁多日、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海怒涛之上,一艘破烂不堪的快船被暴雨砸得东摇西晃。
  季阳蜷缩在船舱深处,浑身裹满绷带,胸口那道被胡青山一刀劈出的刀痕在雨水的浸泡下溃烂发炎,四季神力暴走留下的冻伤和灼痕交错遍布全身。
  他仰面躺在一块湿透的草席上,雨水从破舱板的缝隙中灌进来,浇在他脸上。
  那双没有瞳仁的白眸里,屈辱的怒火渐渐熄灭,换作一种无人见过的疲惫与茫然。
  雨下了整整一夜。
  到次日清晨云开雨霁时,慂江的水位涨了两尺,干涸的河塘重新蓄满了水,龟裂的田地被雨水浸润得松软湿润。
  这场雨不仅是水,更是生机。
  赵知微站在镇江祭天台上,一夜未眠。
  大雨将他全身浇透,朝服贴在瘦削的身躯上,但他仍然站得笔直。
  朝阳从东边的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祭天台上的铜鼎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他望着台下雨后欢腾的百姓和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天有其道,人亦有其道。时来天地皆同力,此之谓也。”
  胡青山站在城头,刀横在膝。
  雨水从他新生的短发上滴落,顺着刀鞘流到城砖上。
  云开雨霁,慂江水位涨了两尺。
  连续数日的雨水将龟裂的土地浸润得松软湿润,田地里虽已错过晚稻的农时,但农人们已经开始翻整土地,抢种一季冬小麦。
  赵知微在镇江、苏州、松江三府又主持了数次规模较小的祭祀。
  不是之前那般大祭,而是按古礼的“雩祭”之法,以五谷、清酒、玄玉祭告天地,稳固被季阳扰乱的风雨之势。
  到第七次雩祭结束时,江南道的雨候已基本恢复正常。
  天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天,而重新成为了应时而动的天。
  镇江府衙偏厅,胡青山正在翻阅姚志送来的清剿战报。
  凤阳军在松江府沿海一线与倭寇残部交火数次,已基本肃清登陆的零散浪人。
  韩铁鹰与马小九带领的夜巡营更是以极小的代价拔除了倭寇在沿海的数个巢穴。
  然后门被推开了,赵知微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胡伯爷。”
  赵知微将卷轴放在桌案上,压低声音道,“陛下的密诏。老臣临行前,陛下除了命老臣主持祭天大典,还有一道口谕,让老臣将此密诏亲手交予伯爷。”
  胡青山接过卷轴,展开细读。密诏不长,朱笔亲书,字迹略带潦草,显然是在军务繁忙中仓促写就。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将密诏卷起。
  赵知微开口道:“老王爷朱继坤、斩妖司镇抚使邓龙、刑刀手指挥使郑渊,三位大人自江南兵起之前便追寻龙坎与玄真而去。”
  “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在三个月前,信使在夔门发出了最后一封塘报,此后便再无音讯。蜀南道多山,地势险峻,土司林立,更有传言说扶龙教的总坛便设在蜀南大山之中。”
  “三位大人修为虽高,可陛下担忧他们出了意外或者说,担忧他们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被人灭留在了蜀南。”
  胡青山点了点头,“陛下要我做什么?”
  “江南道的官职,应天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全部解除。”
  赵知微一字一句道,“改授蜀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蜀南道军政。这是陛下上的原话。”
  行军大总管,本朝只在战时临时设置,节制一道军政,位在巡抚、总兵之上,可先斩后奏。
  这个官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蜀南道的局势,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而解除江南道的官职,意味着朝廷不希望他以江南平叛功臣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入蜀,而是要他以一个相对低调的身份,暗中查探。
  赵知微又道:“老夫自会与你同去,老夫在钦天监三十年,对龙脉走向、山川形势略知一二。三位老大人是追寻龙坎与玄真而失踪,或许能帮上忙。”
  胡青山看了赵知微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清晨,他从凤阳大军中挑选了一些精兵悍卒补充进了夜巡营。
  这批夜巡军在大战后经过休整与重新编练,编制虽略有缩减,但每人都是随他在松江血战过的老卒。
  这其中包括了最早随他一同潜入松江府的贺虎、马小九。
  曹衡派了应天府的官船送他们沿江而上,以钦天监巡阅江防的名义出发,不张扬,不声张。
  官船起锚时天色微蒙,慂江江面上薄雾未散。
  胡青山站在船头,破军刀横在膝上,两岸的青山在晨雾中缓缓后退。官船逆慂江而上,日行夜泊。
  第三日傍晚,船过临江府水域。
  经江南之变的韩铁鹰执意要随胡青山而去,胡青山拗不过他,便随了他的意。
  韩铁鹰站在船舷边,望着北岸那片熟悉的码头和水巷,嘴巴动了动,终还是没忍住:“胡兄弟,临江府到了。”
  胡青山站在船头,没有回答。
  北岸的临江府城在夕阳下轮廓分明,临江府对他来说,意义可大不一样。
  这里是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处落脚点,而今师父就在这座城中。
  可他只是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池缓缓从视野中滑过,从船头到船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韩铁鹰见状没有再开口,他觉得胡青山路过临江而不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船过临江,慂江的江面开始收窄,两岸的山势愈发陡峭,水流也变得湍急。
  进入蜀南道地界后,官船已无法继续前行,众人在最近的码头登岸,换马沿江岸的官道继续向西南行进。
  越往西南,山路越险,官道变成了栈道,栈道变成了羊肠小道,一侧是千仞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马蹄踏在碎石上不断打滑。
  第十一日,夔门。
  胡青山勒住马,望着前方那道被两岸绝壁夹峙的狭窄江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慂江在这里被挤压成了一道宽不过数十丈的激流,江水在峡谷中咆哮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岸的绝壁高达千仞,壁上寸草不生,只有黝黑的岩石和岁月留下的褶皱。
  这便是蜀南道的南大门,自古有“夔门天下雄”之称。
  进了夔门,便是真正的蜀地。
  他在夔门关口勒马驻足,极目远眺。
  峡谷深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古栈道如一条细线挂在绝壁腰间。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朵离火无声地跳动着,金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官道上尘土飞扬,二百余骑在夔门关城门前勒马。
  胡青山抬头望去,这座依山而建的关城比他想象中更加险峻,城墙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最高处的敌楼几乎悬在绝壁之上,箭孔里隐约可见守军警惕的目光。
  城门口立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石碑,依稀可辨三个大字:夔门关。
  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迎出城门,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模样的随从。
  此人四十余岁,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一看便是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手。
  他快步走到胡青山马前,拱手行礼:“下官夔门关守备孙伯安,见过胡伯爷。”
  说完又转向赵知微,腰弯得更深了些,“见过赵大人。两位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请入城歇息。”
  胡青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贺虎,目光在孙伯安脸上停了片刻。
  此人竟认得他,还认得赵知微,这可就有点说法了。
  夔门关不过是个千户所级别的关隘,守备不过五品,消息却灵通得很啊!
  胡青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有劳孙大人。”
  接风宴设在关城衙门的偏厅,菜肴不算丰盛,几碟腊肉、一盆鱼、数盘时蔬,倒是蜀地的泡菜又酸又辣,极其有滋味。
  孙伯安殷勤地给胡青山和赵知微斟酒,嘴里说着客套话:“胡伯爷在江南大破倭寇、刀斩天神的威名,早已传遍蜀南。下官虽身在边陲,也仰慕已久。”
  “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胡青山端起酒杯碰了碰嘴唇便放下:“孙大人消息当真灵通。”
  孙伯安的笑容丝毫不变:“蜀道虽难,消息却走得快。过往的商队、信使,总爱带些外面的新鲜事。”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不知胡伯爷此番入蜀,是奉了朝廷什么差遣?下官也好提前为伯爷备好行程所需。”
  “本官受命巡查蜀南道军务。孙大人,几个月前朝廷曾遣三位钦差入蜀公干,不知可曾经过夔门关?”
  孙伯安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无懈可击:“钦差?下官不曾听闻。这大半年蜀南道不太平,各处土司又时有摩擦,过往官员倒也不少。不知胡伯爷说的是哪三位钦差?”
  “宗人府老王爷朱继坤,斩妖司镇抚使邓龙,刑刀手指挥使郑渊。”
  孙伯安敛去笑容,正色道:“这三位可都是朝中重臣。下官不敢欺瞒伯爷,自去年以来蜀南道各处流寇作乱、道路阻绝,夔门关虽然要紧,却也只是个管关防的所在。上官们来去皆有文书,但那三位大人若真从夔门入蜀,下官一定记得——确实未曾见过。”他说得斩钉截铁,语气诚恳,神情坦荡,看起来毫无破绽。胡青山看着他,没有说话。孙伯安坦然回视,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赵知微在一旁捋须不语。韩铁鹰似乎想说什么,被马小九在桌下踢了一脚,又咽了回去。
  “既然孙大人不曾见过,本官也不便多问。”
  胡青山起身,“多谢孙大人款待。本官有些乏了,明日还要赶路。”
  孙伯安连忙起身相送:“下官已为伯爷和赵大人备好了住处,就在衙门后院。蜀地夜寒,下官命人多加了两床被褥。”
  衙门后院是个三合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
  房间倒是收拾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
  韩铁鹰将刀挂在床头,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
  胡青山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看蜀南道舆图。
  这张图是赵知微从钦天监带来的,比军用的舆图更加详尽。
  山势走向、江河源流、龙脉分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从夔门关出发,沿着慂江上游的支流向西南移动,所过之处尽是崇山峻岭,官道在图上细如发丝,蜿蜒曲折,时断时续。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知微带着马小九走了进来,他看向胡青山说道:“孙伯安多半在说谎,我们自江南而来,一路不曾耽搁,他竟知我等的踪迹,这位孙大人不简单啊!”
  马小九接着道:“启禀大人,卑职按你的吩咐去查了他说的那些‘过往官员’,可夔门关的存档里没有朱老王爷他们的过关记录。”
  “有点意思。”胡青山面无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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