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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大祭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韩铁鹰端着一碗热粥走进院子,看见胡青山还站在廊下,眉头便皱了起来:“胡兄弟,你这身子刚好,需要多歇歇。”
  胡青山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里面掺了些野菜叶子。
  镇江城里的粮草大半拿去赈济百姓了,军中从上到下都在省着吃。
  沈清又喝了一口问道:“顾大人有消息吗?”
  “有了。何老九前几天托人从临江府捎了信来,说顾老大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下地走路了。右腿的刀伤结了痂,左肩的枪伤也封了口。就是断了的肋骨还得养一阵子。”
  韩铁鹰咧嘴一笑,“何老九说他天天闹着要下地练刀,被漕帮的弟兄按住了。”
  胡青山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沉默了好一会儿,韩铁鹰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却听见碗底搁在石阶上的轻响,然后是他的声音:“等江南的事彻底了结,我回一趟临江府。”
  韩铁鹰没有接话,他知道大人说的“彻底了结”是什么意思。
  不是镇江城破,不是严楷逃遁,不是倭寇败退,甚至不是通倭世家被清算。
  大人要的是把所有该讨的债都讨回来,而眼下还有一笔债没有清算。
  慂江底下那些镇龙桩,不是只有镇江城外那断。
  从镇江到松江,慂江水道上不知还有多少根这样的邪物埋在淤泥里,每一根都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大乾百姓。
  季阳逃了,严楷跑了,倭寇退了,但这些镇龙桩还在。
  只要它们还在,江南龙脉就不得安宁,两岸百姓的冤魂就不得超生。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刑刀手、斩妖司的情报网络在江南各府全面铺开,每一处可疑的江段都派人潜入水底查探。
  到第十一日,先后又在芜湖、铜陵、池口三处慂江水底发现了镇龙桩的踪迹,连同镇江城外被胡青山一刀破掉的那根,总计四根。
  恰好对应星宿方位中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象辅星之位,与慂江主河道中埋设的主桩共同构成了一座覆盖整个江南道的大阵。
  这些镇龙桩被钦差带来的工部匠人与姚志手下的斩妖司暗探一一破除。
  每起出一根,桩身中封存的人柱遗骸便被收敛入棺,按大乾礼制重新安葬。
  棺材入土那日,四野乡民自发前来送葬,纸钱在旱风中飘了半条慂江。
  到第十五日,江南各府通倭世家的审理也进入了尾声。
  经曹衡与钦差逐一会审核定,情节最重的四十七家被判抄家问斩,罪证确凿者即行正法。
  涉案较浅的一百二十余家或革去功名、或罚没田产、或流放充军,依律论处,不枉不纵。
  此前被世家隐匿的数万人口重新编入户籍,追缴的田产按人丁均分,佃户们第一次拿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田契。
  也正是在这一日,严楷败走东番的奏折由兵部六百里加急送抵京城。
  承平帝在乾清宫读完曹衡与胡青山联名呈递的奏折后,沉默了很久。
  折子上详述了严楷勾结倭寇、扶龙教以活人祭邪神、慂江水底埋设镇龙桩以绝龙脉、以及昆仑天神使者季阳一手制造江南大旱诸事。
  末尾附了钦天监呈送的镇江镇龙桩残骸图谱与姚志手绘的季阳画像。
  承平帝将那幅画像拿起来,端详良久。
  画上的年轻男子白袍长发,面容俊秀,双眼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凝固的白光。
  他放下画像,又拿起钦天监的奏折看了一眼,命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拟旨:召钦天监监正赵知微即刻入宫。
  赵知微赶到时已是深夜,这位钦天监监正年近六十,须发皆白,平日里深居简出,在钦天监衙门里观测天象、推演历法,极少涉足朝堂争斗。
  但他踏入乾清宫的那一刻,便知道皇帝深夜召见绝不只是为了让他看一份奏折。
  “赵卿,江南大旱逾月,滴雨未下。奏折上说,此事非关天灾,乃是昆仑天神使者以权柄锁住了雨云。”
  承平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卿掌钦天监三十年,可曾见过这等事?”
  赵知微将奏折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将那幅季阳的画像举到灯下仔细辨认。
  良久,他放下画像,声音沙哑:“陛下,老臣在钦天监三十年,观星测候,推演天象,从未见过昆仑神使。”
  “但老臣的老师,上任监正周太微,在神武年间曾随太祖高皇帝北伐,亲眼见过昆仑神使以冰雪权柄一夜之间冻毙鞑靼三千精骑。”
  “师父临终前对老臣说过一句话:昆仑天神并非虚妄,祂们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凡人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一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神使掌四季权柄,能以一己之力让千里赤地成灾。这等存在确实非常人之力所能抗衡。但胡伯爷在应天府东门以三品之身一刀重伤季阳,说明昆仑天神使者并非不可战胜。”
  “据臣所知,他们的力量来源于昆仑神墟赐予的权柄,而权柄的本质是法则。法则可以被更强大的法则压制,也可以被足够纯粹的力量穿透。”
  承平帝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季阳逃了,但旱灾还在。江南百姓等了两个月的雨,田里的庄稼已经绝收,河塘见了底,再旱下去连人喝的水都没了。朕要的是——雨。”
  赵知微摘下官帽,叩首:“陛下,老臣有一法,或可一试。”
  “说。”
  “此法非术法,非神通,而是大祭。”
  赵知微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映着烛火,“以大乾人道之力,对抗昆仑天神之权柄。”
  阁中一片寂静,王承恩手中的拂尘停住了。
  承平帝盯着赵知微,缓缓道:“细细说来。”
  “昆仑天神使者的力量源自天道权柄,这是天之力。而大乾立国至今近三百年,万民休养生息,人道昌盛,自有气运。”
  “天有天之道,人亦有人之道。天之力固然浩瀚,但人之力亦不可小觑。当万民同心,众志成城,人道之力足以与天道权柄相抗衡。”
  赵知微的声音极为坚定,“太祖高皇帝曾有言:时来天地皆同力。所谓‘时来’,便是人道之力积蓄到极致之后,天亦不得不应。”
  “老臣请陛下下旨,命江南诸府各县各自建造祭天台。以三牲六畜大祭苍天,以万民之愿力祈求甘霖。”
  “寻常求雨是向天乞怜,而大祭是以人道之力强行冲破昆仑天神对雨云的封锁。七十七座祭天台同时举祭,江南百万百姓同声祷告,这份愿力之巨,足以让天亦动容。”
  承平帝沉默良久,问:“赵卿有几分把握?”
  赵知微直视天子的目光,缓缓道:“陛下,老臣不知昆仑天神的力量有多强,但老臣知道一件事:大乾立国近三百年,历经多少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从未倒下。”
  “这不是因为有天神庇佑,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不认命。旱灾也好,倭寇也罢,昆仑天神使者也罢,他们挡不住人心。”
  承平帝回到御案后,提起朱笔,在赵知微呈上的祭天章程上批了一个字:“准。”
  钦天监监正赵知微亲赴江南主持祭天大典的消息传遍各府州县,百姓奔走相告。
  那些在旱灾中苦苦支撑了两个月的人们,那些看着庄稼枯死在田里却无能为力的人们,那些把仅剩的米粥分给溃兵和难民的人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大典定在七月初七子时。
  这一日恰好是七夕,是传说中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
  赵知微选这一日,取的是“天地交泰、阴阳相合”之意。
  祭天台按钦天监绘制的图样建造:台高五丈,分三层,底层按二十八宿方位立二十八面五行旗,中层置铜鼎九座对应九州,顶层设香案一张、祭文台一座。
  台周按四象方位各掘一池,池中以松脂灯盏摆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星图,灯火入夜不熄。
  从镇江到苏州,从松江到嘉兴,从常州到湖州,江南七府九十七县的祭天台几乎在同一天动工。
  木材不够,百姓把自家的门板拆了送来,石料不够,石匠们日夜赶工开山取石。
  灯油不够,家家户户把仅剩的油灯送到工地上。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活命的希望。
  祭天台落成那日,胡青山从镇江赶到松江府城。
  陪同他的是赵知微与松江新任知府。
  这座城池曾一度沦陷于倭寇之手,城墙上的箭孔和火烧的痕迹还历历在目。
  但城墙上已重新插上了大乾的旗帜,城门内外进出的百姓脸上多了几分久违的生气。
  李芳和韩铁鹰率凤阳军已收复府城并在慂江东岸布防,对溃散于松江各地的倭寇余部展开逐村清剿。
  赵知微在松江府城的祭天台前停下脚步。
  这座五丈高台是镇江主台之外规模最大的一座,台基用青石砌成,台上铜鼎在烈日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围着台基绕了一圈,对胡青山道:“钦天监在镇江设主台,各府州县设分台。届时七十七座祭天台同时举祭,万民同声祷祝。这份愿力汇聚到镇江主台,由老臣亲自主祭,以人道之力上达天听。”
  七月初七,子时。
  镇江城外,慂江北岸。
  五丈高的祭天台上灯火通明,二十八面五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铜鼎中三牲已备,牛、羊、豕各一,俱是按古礼挑选的纯色牺牲。
  香案上摆着五谷、玄酒、玉帛,祭文台前焚着降真香,青烟在夜色中笔直上升。
  台下万头攒动。
  镇江城中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手捧灯盏,沿着慂江北岸排成一条蜿蜒数里的火龙。
  更远处,苏州、松江、嘉兴、常州、湖州、庐州、安庆——江南七府九十七县的祭天台同时点燃灯火。
  每一座台下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地祷告,他们手中的灯火在夜色中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星海。
  赵知微身着钦天监监正朝服,头戴七梁冠,手持玉笏,登台。
  他的身后跟着四十九名钦天监属官,各捧天文、历书、星图、圭表,依古制列于台周。
  他在祭文台前站定,展开由他自己亲笔撰写的祭天祷文,苍老的声音在祭天台上响起,被夜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祷文追溯了大乾近三百年基业之由来,列数江南之变以来万民遭受的苦难。
  痛陈倭寇屠戮之惨、旱灾肆虐之酷,更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这场大旱的真相,“滋有昆仑之神使曰季阳者,窃天权柄,擅锁雨云,致江南千里赤地、万姓倒悬。”
  然后赵知微话锋一转,不再祈求,不再乞怜,而是以大乾万民之名,正告苍天。
  “天行有常,风雨有时。今有邪神窃据天权,以天之雨露为私器,以民之生死为筹码,此非天之道!”
  “大乾立国近三百年,列祖列宗之灵在天,江南百万生民之命在地,臣赵知微,奉当今天子命,率万民同祷,请苍天垂鉴,破邪神之禁,降甘霖以救苍生!”
  “破邪神之禁,降甘霖以救苍生!”四十九名属官齐声应和。
  “破邪神之禁,降甘霖以救苍生!”台下万民齐声呐喊。
  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同一句话在七十七座祭天台下同时响起,声浪直冲云霄,仿佛整个江南大地都在震颤。
  江岸上,胡青山仰头望天。
  他感觉到了。
  不是风,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被五感捕捉的东西。
  那是大乾立国近三百年积攒的人道气运,那是江南百万百姓在旱灾与战乱中挣扎求生的呐喊,那是从镇江到松江、从苏州到嘉兴、从常州到湖州、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人在守护的东西。
  天穹之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如同琉璃坠地,如同冰面初裂。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是一道沉闷的、绵长的、仿佛天幕被撕裂的声响。
  天空中那些数月来纹丝不动的星辰开始闪烁,天河两岸的星斗渐次暗淡,而更远处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不是乌云,是普通的灰色云层,但对于旱了两个多月的江南来说,这就是希望。
  低沉的雷鸣声从天际尽头滚滚传来,闪电在云层深处蜿蜒游走,照亮了整个镇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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