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神临
韩铁鹰从城墙上跃下,落在胡青山身侧,马小九也收刀退了回来。
虽然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紧接着,城内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李芳和朱国相调来了五百凤阳甲字军,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在城门内侧的街巷中迅速列成方阵,堵住了倭寇继续深入的通道。
胡青山目光落在了织田信广身上,“这倭寇头子我来。”
三品武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元德和郑魁的面色同时一变,他们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在应天府外交手时,胡青山还是四品巅峰。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实打实的三品。
这才多久?
不容他们多想,两军已混战在一起。
城门口的厮杀声震天动地,外面的倭寇和庐州兵不断涌入,里面的凤阳甲字军方阵死死顶住。
两军就在城门洞这方寸之地反复争夺,尸体堆积得几乎堵住了城门。
就在这激战正酣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极高远处传来,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战鼓声、刀剑碰撞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真是好大的阵仗。”
胡青山的刀顿了一瞬,抬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城墙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男子,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俊秀得近乎不真实。
其双眼近乎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纯净的白光,如同寒冷冬夜凝结在窗棂上的霜华。
他背着手站在女墙的垛口上,一只脚悬空在外,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烈日照耀下,那张脸和姚志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天神使者季阳!
他的身周没有任何真气波动,没有威压,没有杀气。
但胡青山的感觉比眼睛更敏锐,他察觉到周遭环境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真气,不是妖邪的鬼气,而是一种古老的法则之力。
城墙上那些被旱风吹得卷边的旗帜,在季阳出现后忽然垂了下来,一动不动。
空气变得凝滞而黏稠,连城门口涌进来的风吹到季阳身周十丈范围内便自行消散。
织田信广神色一凛,退后一步收枪入怀,竟向季阳的方向微微躬身,态度极为恭敬,却又不敢直视其面容。
周元德和郑魁也齐齐收手后退,不敢再轻举妄动。
“织田信广,”季阳低头看着城门下的倭寇首领,声音不咸不淡,“你的三千精兵连一个城门都拿不下?严楷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织田信广低下头,用僵硬的乾话道:“神使阁下,那个胡青山可是三品武夫。”
“三品。”
季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是觉得很有趣。
他转过头,那双没有瞳仁的白眸望向胡青山,嘴角微微翘起,“你就是胡青山?在松江府杀了安倍斋的那个?”
胡青山横刀身前:“你要替他报仇?”
季阳轻笑一声:“安倍斋?一条东瀛来的野狗而已,也配让我替他报仇?”
他从垛口上走下来,步伐轻飘飘的,仿佛踩的不是城砖而是云絮。“我只是对你有点好奇。安倍斋虽然是条野狗,但也是条二品的野狗。你以三品斩杀二品,倒有几分本事。”
他的目光在胡青山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那双以光凝成的眼眸微微眯起,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诧异:“罗汉真身?你是释道的传人?”
胡青山没有回答。
季阳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什么。
他的目光穿透了胡青山的衣袍,看到了皮肤下那层隐隐的暗金色纹路,看到了骨骼深处淬炼过的暗金光芒。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是释道。释道的罗汉金身是佛光内敛,你的金身上刻的不是经文,是刀痕。用杀伐之气淬炼金身——这是什么邪门路数?”
他又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城门口所有人同时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不是真气的压迫,而是一种仿佛周围的整个世界都随着季阳的脚步在微微震颤。
炽热的空气温度骤变,季阳脚下石缝里残存的几根枯草在一瞬间先是泛绿、再是焦黄、复又枯死,短短一息之间走完了四季轮回。
与此同时,一股古朴苍茫的气息从他身上散逸开来,那气息与整个神州大地隐隐呼应,仿佛他与这片土地之间存在着某种古老而深刻的联系。
“我是季阳,昆仑天官之一。司掌四季轮转,风雨权柄。”
他语气很平淡,“昆仑神墟遣我下界,扶严楷为江南之主。大乾滴雨未下,你以为是天灾?是我让旱的。严楷攻破应天之日,便是我降下甘霖、收拢民心之时。”
他的声音越说越冷:“可惜你和玄都师兄说的一样,是个不识抬举的凡人。”
胡青山握刀的手纹丝不动:“玄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只蝼蚁在北境窥得一丝神力,有点意思,可在本神看来不过如此。”
季阳歪了歪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吾观你之刀意倒是不凡,算是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胡青山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那么,江南大旱,是你做的?”
“是。”
“严楷攻破应天,你降甘霖,百姓感恩戴德,严楷坐稳江南——也是你们昆仑神墟的安排?”
“是又如何?”
胡青山缓缓抬起刀,刀尖指向城墙上的季阳。“不如何,就是想宰了你。”
暗金色的刀芒骤然暴涨至一丈。胡青山脚下一蹬,城门口的地面被踏出一片龟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城墙。
破军刀划出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斩季阳。
季阳微微皱眉,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空气在他掌心中凝固成一团肉眼可见的深绿色气旋,其中隐约有电光闪动。
他将气旋推出,与破军刀的刀芒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轰——”
刀芒与气旋炸开,冲击波从碰撞中心向四周扩散,城墙上的旌旗被齐齐震飞,几个靠得近的守军和倭寇被气浪掀翻在地。
胡青山落地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城墙上踩出一道裂痕。
季阳仍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三品武夫,近身厮杀倒也勉强够看。”
季阳淡淡道,右手再次凝聚气旋,“但你忘了——我是神,而神惩戒凡人,不需要近身。”
他双手急挥,四道颜色各异的气旋同时出现在身周。
一道春雷,呈深绿色,蕴含万木复苏之生机与雷电之暴烈。
一道夏炎,呈赤红色,灼热得连空气都被烧出了波纹。
一道秋风,呈霜白色,凝聚金秋肃杀凋零之气。
一道冬凛,呈冰蓝色,正是极北冰原万年不化的寒意。
四道气旋同时轰出,四季轮回之力交织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朝胡青山当头罩下。
胡青山没有后退,深吸一口气,罗汉真身催发到极致。
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暴涨,皮肤下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暗金纹路,骨骼发出噼啪爆响,整个人的气质骤变。
如果说之前的胡青山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那么此刻的他,就宛如寺中伏魔罗汉一般。
刑正之心的银白光芒与金身法的暗金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尊金甲神人。
四道气旋砸在他身上,春雷爆裂,夏炎灼烧,秋肃侵蚀,冬凛冻结。
但碎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那四道气旋。
罗汉真身正面硬撼四季之力,寸步不退。
季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认真,但随即转为了恼怒。
“真的是罗汉金身。”
他冷冷道,“你身为释道传人,却站在凡人的阵营里对抗昆仑?”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恼火,“你师承何处?谁给你剃度的?你可知道释道与昆仑早有约定,两不相犯,你身为释道传人,公然助乾为虐,是要替你的师门招祸吗?”
胡青山没有回答,破军刀扬起,第二刀已经劈下。
季阳冷哼一声,身形一闪,飘然退后。
他的周身同时浮现出多重异象——春风化雨凝为冰针,夏雷化电聚为怒涛,秋霜化刃横斩如镰,冬雪化墙封死去路。
四季神通没有先后之分,而是同时发动,将胡青山困在了四季交错的杀阵之中。
冰针刺在暗金皮肤上叮叮作响,夏雷在耳边炸开震得耳膜发麻,秋霜化成的刀刃从侧面横斩逼得他不得不回刀格挡,冬雪凝成的冰墙则挡在前方封死了进路。
胡青山被逼退了。
这是他踏入三品之后,第一次被正面压制。
不是他的刀不够快,而是季阳的打法太过诡异。
四季之力交替切换,每一种力量都对应一个季节的法则,他的刀再快也只能一刀一刀地劈开眼前的攻击,而季阳却可以同时调动四种力量从不同方向压制他。
每一刀都像砍进了棉花堆里,力道在四季之力的反复侵蚀中被层层消解。
城门口,织田信广看到季阳压制住了胡青山,眼中精光一闪,举枪厉声道:“杀!”
倭寇和庐州兵再次发起猛攻,冲车重新撞向已经破损的城门,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
霎时间,整个应天东门化作绞肉的战场。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胡青山身上的暗金光芒逐渐黯淡,罗汉真身虽然能正面硬扛四季之力,但每扛一次都在消耗他的真气。
他体内的至阳至正之力已经消耗了七成,刀势开始变得沉重,脚下踏浪行的步法也慢了几分。
而季阳的攻击依旧连绵不绝,四季之力仿佛永无止境。
他赤红的夏炎在胡青山左肩炸开,暗金皮肤被烧出了一片焦痕;冬凛的冰霜爬上刀身,将破军刀的刀锋冻结了小半截。
季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的不耐:“三品也好,二品也罢,在我眼中都一样。你一个凡人武夫,拿什么跟神斗?”
胡青山左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城墙上。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城砖上,瞬间被旱风烤干。
他大口喘着粗气,破军刀的刀尖点在城砖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了几声隆隆巨响。
远处的慂江之上,栖霞渡方向,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际,滚滚浓烟升起,在水天交界处翻涌不停。两岸的火攻阵地,赵龙的火器营得手了。
随之而来的是水师阵型崩散的声响——那是水师的战鼓声变得混乱,帅船上的令旗挥得杂乱无章。
原本列阵封锁北门水关的十几艘艨艟开始转向回援,江面上的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紧接着北边的官道上也响起了喊杀声——那是姚志联络的临江、余杭、嘉兴三府斩妖司残部赶到了。
季阳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一群蝼蚁,翻不了天。”
他又转过头,看着半跪在地的胡青山,缓缓抬起右手。
一团比之前更加浓郁的秋肃之气在他掌心中凝聚,化作一柄通体霜白的半透明长剑。
“你倒是不屈,难怪连玄都都说你骨头硬。”
他将长剑举过头顶,剑锋上凝聚的光芒锋利得如同实质,剑尖对准了胡青山的心口,“既然如此,本神使今日姑且先断绝你的武道,再杀光你的同僚。”
季阳说罢,脚下一炸,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秋肃剑锋拖曳着苍白的尾迹,直刺胡青山心口。
这一剑凝聚了他身为昆仑天官的四季神力,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两道白浪,城砖上的尘土被剑气刮得漫天飞扬。
城门口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兵刃,织田信广瞪大了眼睛,韩铁鹰嘶声大吼却已来不及回援,马小九的快刀还没拔出就被周元德一锏逼退。
胡青山左膝跪地,破军刀的刀身被冬凛冻结了小半截,暗金色的刀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体内的至阳至正之力仅剩不到三成,罗汉真身的暗金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左肩被夏炎烧出的焦痕还在冒着青烟。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刀柄,他砍过北蛮的脑袋,斩过扶龙教的妖邪,劈过倭寇的头颅,杀过二品的倭寇。
这只手从来没有在生死关头松过刀。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迎面刺来的霜白剑锋。
季阳说得对,三品也好二品也罢,凡人之躯终究无法与真正的神抗衡。
但那又怎样?
胡青山的左手松开了刀柄,右手单手握住破军刀,左手拇指重重按在刀身上第五颗北斗星点上。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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