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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天神


  “够了。”
  胡青山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曹大人,你继续统筹应天府城防,务必让严楷以为我军主力全在城内死守。”
  “赵伯爷,你率京营火器营连夜赶往栖霞渡,在两岸布置火攻阵地,记住要隐蔽,严楷非是庸才,以我的推断,他斥候船一定会在主力到达前扫清江面,你的人必须藏得够深。”
  “李公公,凤阳军交给你和朱国相,城墙上多立旗帜,造出五万大军的声势。”
  “那胡大人你呢?”曹衡问道。
  胡青山看向舆图上应天府东门的位置,缓缓道:“我去东门,严楷围城志在速决,必然是以东门为主攻点,我便在东门等他们。”
  韩铁鹰站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无声地笑了一下,以他对胡青山的了解,说“等他们”,心里其实想的是“杀他们”。
  整个应天府在夜色中运转起来了,一队队士兵扛着火油桶、抬着箭囊从城中小巷穿过,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赵龙带着京营火器营三千人马连夜出城,马蹄裹布,人衔枚,悄无声息向栖霞渡摸去。
  城墙上,朱国相手下的凤阳军正在连夜赶制假旗帜,用一面面旌旗插在女墙上,远远望去城头上守军多了一倍不止。
  胡青山独自站在东门的城楼上,刀横膝。
  城外的旷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村庄早已人去屋空,只剩几堵残墙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旱风吹过焦裂的田野,卷起细碎的黄土,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他在等一个人。
  大约三更时分,城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破烂衣衫、面容精瘦的汉子无声地翻上城头,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大人。”
  姚志。
  “嘉兴那边怎么样?”胡青山没有回头。
  姚志没有起身。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双手呈上。
  “世家运往嘉兴的粮船仍在继续,下官沿途查探,这些粮草最终的目的地是镇江,严楷的水寨。六万大军半月之粮,已经囤进去了。”
  姚志的声音压得很低,“另外,下官在嘉兴府城西一座废弃的龙王庙外,撞见了一场别样的祭祀,下官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言罢,姚志取出一张宣纸交给胡青山,纸上是一幅用炭笔描绘的男子画像,让胡青山感觉诧异的是,画像上那双眼睛。
  竟没有瞳仁,眼眶里只有一片空洞的白。
  “这个人,”姚志斟酌着言语,继续道,“下官见到他时,他正从一口枯井里往外引水。那口井已经干了大半个月,他用手指在井沿上轻轻一敲,井底就涌出了清泉。”
  “更诡异的是,他周围的地面在下官眼皮底下从龟裂变得湿润,枯草重新泛绿。但下官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那些水又干了,草也重新枯死了。”
  顿了顿,姚志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下官混在世家的人,听得嘉兴世家之人称其为‘神使’,对其奉上金银玉器。”
  “据说严楷承诺成事之后,要在江南六府为他建生祠,每月供奉,而据各大世家之言,江南大旱便是他的手笔,只要他愿意,旱到明年开春都不是问题。严楷攻破应天之日,便是他降下甘霖之时。”
  城楼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胡青山沉默了很久,江风从城垛间灌进来,吹得宣纸哗哗作响。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比平时更加平静:“名字。”
  “季阳。”姚志说,“他自称天神季阳。”
  胡青山将画像折好,收进怀中。
  他的动作很慢,但姚志看到他将宣纸捏在指间时,指节绷得发白。他转过身,望向城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旷野。
  在那片旷野的尽头、慂江下游的某个地方,一百七十艘战船正趁着夜色逆流而上,四万大军正在官道上连夜行军,三千倭寇精锐正磨刀霍霍。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一个自称为“神”的存在正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焦土上的人间惨剧,如同俯瞰一盘棋局。
  “姚志,你去栖霞渡,将这封手令交给赵龙。告诉他,计划不变,但火油再加三成。”
  姚志接过手令,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个季阳——”
  “我来处理。”
  破晓时分,第一声号角从江面上传来。
  胡青山站在东门城楼上,望着慂江下游的方向。
  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战船的轮廓,艨艟、斗舰、走舸,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严楷的水师主力到了。
  当先是一排蒙冲斗舰,船头包铁,船舷上架着床弩和投石机,船舱内隐约可见甲士持戈而立的身影。
  紧随其后的是三艘楼船,每艘都有三层楼高,船楼上旌旗招展,最大那艘的桅杆顶上悬着一面猩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严”字。
  城墙上有人失声低呼。严楷竟然把他的帅船直接开到距城这么近的位置,要么是恃水师无敌,要么就是为了让城上所有人都看见。
  “擂鼓。”胡青山平静道。
  东门城楼上的战鼓轰然擂响。
  鼓声震天,将城头上守军的骚动压了下去。
  应天标营的弓弩手在女墙后列阵,箭已上弦。
  凤阳甲字军的刀盾兵在城门内侧列成三排,刀出鞘,盾拄地。
  城墙上,昨夜连夜赶制的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守军众多、士气高昂。
  江面上,严楷的水师没有立即攻城。
  蒙冲斗舰在城外五百步处列阵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将北门水关和东门外的江面全部封锁。
  楼船上的旗手挥动令旗,各舰随之调整位置,整个水师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般运转。
  胡青山看在眼里,心中微沉——严楷治水师二十年,确实不是庸才。
  “东门外!”瞭望手忽然尖声喊道。
  东边的旷野上,一道黑线从地平线上涌出。
  先是旗帜,然后是枪尖的反光,再然后是黑压压的人潮。
  吴秉彝的四万大军到了。
  庐州标营的赤旗、镇江弓弩手的青旗、常州甲士的黑旗、安庆火器营的黄旗,四面大军旗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队列。
  他们比水师来得稍晚,但阵型严整,行军有序,显然在镇江休整之后已经恢复了战力。
  而在吴秉彝大军的最前方,是一面从未在东门城外出现过的旗帜,纯白色的旗帜上,绣着一朵猩红的菊花。
  织田家的军旗。
  旗杆下立着一个身披朱红色铠甲的矮壮武士,腰悬两柄太刀,双手拄着一杆十字枪,正仰头打量着应天府的城墙。
  他的身后,三千倭寇精锐列成三排,与之前在松江府遇到的那些浪人截然不同。
  这些倭寇铠甲齐整,队列森严,每个人的刀柄上都缠着浸过桐油的防滑布,脸上没有松平家那些浪人的狂妄,只有职业士兵的沉稳。
  织田信广。
  胡青山盯着那个红甲武士,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咧嘴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倭寇到了。”韩铁鹰在胡青山身后低声道。
  “看到了。”
  沉闷的战鼓声响彻旷野。
  联军开始列阵,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压阵,倭寇精兵作为突击力量集中在东门正面。
  上百架云梯和冲车从后方被推了出来。
  严楷的水师在江面上同时开始移动,十几艘艨艟脱离主阵向水关压来。
  曹衡的副将匆匆登上城楼,向胡青山抱拳:“胡大人,北门水关发现严楷水师战船十五艘,正在向我北门靠拢!”
  “南门也有!安庆火器营约八千人正从南边迂回!”
  “西门急报!镇江弓弩手万人已在西门三里外列阵!”
  胡青山面无表情,三面合围,一面靠江。
  严楷的战术意图一目了然:以水师锁死慂江和水门重地,牵制应天府城北及其漕运水道。
  吴秉彝主力主攻东门,倭寇突击。
  三面佯攻,一面主攻。
  典型的攻城战术,但胜在兵力雄厚,就算知道哪边是佯攻、哪边是主攻,城中的守军也不够四面分兵。
  “南门派应天标营两千,西门京营三千。”
  他沉声道,“北门水关交给朱国相的凤阳乙字军。东门——”
  他抬眼看向城下那些倭寇的菊花旗,“我亲自来守。”
  李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胡大人,东门是倭寇主攻的方向,三千甲士不如倭寇精锐多,您亲自守太危险了。”
  “正因为是主攻,”胡青山拔出破军刀,“才要在主攻方向上,把他们的锐气打断。”
  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严楷的帅船上,一排红色令旗高高扬起。
  联军的总攻开始了。
  东门外,织田信广举起十字枪,三千倭寇同时发出一声咆哮,率先冲出阵线。
  他们的速度极快,冲车在数十名力士的推动下轰隆隆地碾过干裂的土地,云梯被扛在肩头飞速向前。
  倭寇们口中衔着太刀,双手攀梯,动作干净利落。
  城墙上,弓弩手齐齐放箭。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罩向冲锋的倭寇。
  倭寇们却不像之前松平家的浪人那样被射倒一片,他们高举盾牌,将身体蜷缩在盾后,脚步不停。
  只有少数几个被射中了腿脚,闷哼一声倒下,身后的人立刻补位。
  云梯一架架搭上了城墙。第一波倭寇攀着梯子飞窜上来,速度最快的几个已经翻过了女墙。
  他们落地时刀已在手,横斩扫向守军的双腿——但这招在松江府有用,在应天府未必。
  守在东门第一线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胡青山从松江府带回来的一批人。
  韩铁鹰当头一刀将一个翻墙进来的倭寇劈成两半,第二个倭寇连刀带人被他一斧砍飞。
  马小九的快刀在城墙上拉出一道道残影,每刀必中咽喉,眨眼间便放倒了三个。
  胡青山站在城楼正下方的城门内侧,他没有上城墙——他在等。
  等城门扛不住的时候。
  冲车的第一击撞在城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城门剧烈震颤。
  铁条箍住的裂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第二击,木屑纷飞。第三击,铁条崩断了一根。
  “退后。”胡青山对城门后的刀盾兵说。
  第四击,城门轰然洞开。
  织田信广骑在一匹矮壮的战马上,十字枪直指城门洞开的豁口。
  他身后二百名倭寇精锐齐齐发喊,如同潮水般从豁口涌入。
  这些倭寇是织田家的旗本队,个个修为在九品以上,带队的两位更是六品顶尖水准。
  胡青山就站在城门洞的正中间。破军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晨光中微微流转。
  面对涌入的倭寇,他好整以暇,一刀横扫。
  一刀。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旗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一刀连人带甲斩为两段。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胡青山不退反进,踏着满地血污大步走入倭寇当中。
  破军刀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的匹练,每一刀都是以三品之力催发,一刀既出,倭寇的甲胄如同纸糊。
  刀芒所到之处鲜血喷涌,残肢与断刃横飞。
  织田信广收起脸上的轻慢,翻身下马,双手握着十字枪大步迎来。
  他的枪术极精,一枪刺出,枪尖在空中抖成一片寒星。
  胡青山挥刀格挡,枪刃与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织田信广被震退了两步,脚后跟在城砖上犁出两道浅痕。
  “好刀。”他用生硬的汉话赞了一句,枪势一变,转而以枪尾铁鐏横扫。
  这一招“回马枪”来得又快又刁,织田信广趁着长枪被架开的势头欺身而进。
  胡青山偏头避过,铁鐏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带飞几缕发丝。
  他反手一刀撩斩,织田信广横枪格挡,整个人被这一刀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才堪堪停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此刻,城门外又涌入数百名吴秉彝的庐州标营精兵,当先一个持双锏的将领正是曾在应天府外与胡青山交过手的周元德。
  他身后还跟着郑魁,双手握着那柄巨斧,目光阴沉地锁定了胡青山。
  两个四品,一个五品巅峰,带着数百精锐同时杀到。
  “胡大人,久违了。”周元德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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