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放权
应天府衙,正堂。
围城半月,这间正堂里堆满了各种文书、军报、城防图。
墙角摞着装过箭矢的空木箱,桌案上的茶壶里泡着不知续了多少遍的陈茶。
曹衡坐在案后,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比围城前多了不止一倍。
但他批阅公文的手依然稳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胡青山推门进来时,曹衡正对着一份粮草清册皱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胡大人来了。”
“曹大人。”胡青山抱拳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后背箭伤还没好利索,坐下时微微侧了侧身,下意识避开了椅背。
“吴秉彝退到镇江一线了。”
曹衡将一份军报递给他,“哨探刚传回来的消息。他在镇江收拢溃兵,加上从庐州、常州赶来的后续援军,总兵力又恢复到了四万上下。镇江城防坚固,他打算在那里长期据守。”
胡青山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吴秉彝此人确实是个将才,粮草被烧、大军溃败的局面下,不但没有全军覆没,反而在镇江稳住了阵脚。
此人若为朝廷所用,何至于此。
“另外,”曹衡又道,“五军都督府那边来了公文,说陛下已经派了张世泽为平倭总兵官,率五万边军南下。预计一个月后抵达南直隶。”
“一个月?”
胡青山放下军报,“倭寇已经到了嘉兴湖州一线,松江府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等边军一个月,江南道怕是已经烧成白地了。”
曹衡沉默,他知道胡青山说的是实情。
但调动边军不是一句话的事,五万大军从北地开拔,沿途粮草、民夫、驻地的调度,每一桩都是繁难事。
一个月已经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拼了命的效率。
“不说这个了。”
胡青山摆摆手,“曹大人,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和赵伯爷帮我参详一件事。”
他将一张应天府周边地形图铺在桌案上,手指从应天府向北,越过镇江,最后停在凤阳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凤阳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凤阳军是我从八卫一所里拉出来的。甲字一等军一万八千五百人,乙字二等军一万三千人,加上夜巡亲卫二百三十人。”
“前面在滁州打了一场,在应天打了一场,伤亡不算大,建制完整。”
胡青山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我。”
曹衡抬起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杀人是我的本行。可正面交锋、排兵布阵、指挥数万大军进退攻守……”
胡青山露出一丝苦笑,“于师虽教过我兵法,但那终究是纸上谈兵。先前带兵来应天府,不过是仗着粮草被烧后敌军军心不稳,趁乱掩杀。若是真正面对严楷的水师或者倭寇的主力,我未必能指挥得当。”
胡青山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应天府正在从围城的创伤中恢复,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几处被投石砸毁的民房正在修葺,工匠们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我麾下有个叫姚志的,是我在斩妖司时的同僚。他在松江府之战前就带人潜过去了,一直在给我递倭寇的情报。”
“这些日子我反复看他的战报,越看越明白一件事,我不擅长带兵打仗。或者说,我擅长的那一套,跟战场上需要的那一套,不是一回事。”
他转过身,目光从曹衡脸上扫过,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赵龙。
“所以我想请曹大人和赵伯爷替我拿个主意。凤阳军暂时交给李公公和朱国相掌管,具体战略由二位制定。”
“曹大人是江南道老臣,对这里的山川地理、兵力部署了如指掌,赵伯爷是京营宿将,带兵打过硬仗。有你们二位在,凤阳军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赵龙愣住了,一军主帅主动交出指挥权,这种事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
连李芳都放下了手中的拂尘,眯着眼看了胡青山好一会儿。
曹衡站起身,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问了一句:“胡大人,你要去哪?”
胡青山轻声:“松江府。”
这三个字说得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说要去城东菜市走一趟,可所有人都知道,松江府半月前就已经成为了倭寇的自留地。
“我带了二百三十个夜巡亲卫。他们都是九品以上的武夫,对付普通倭寇绰绰有余。”
“大军作战我不如你们,但小股渗透、暗杀斩首,这是我的老本行。”
赵龙一拍大腿:“好!胡大人,你那些夜巡兵的本事下官亲眼见过,城墙上两百人挡住千人攻城,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是,你带二百人去松江府,是不是太少了?”
“够了。”
胡青山说道,“再多反而碍事。”
曹衡沉吟片刻,正色道:“胡大人,你是陛下钦命的应天巡抚,全权处置江南平叛事宜。你要亲自率兵深入敌后,下官不便阻拦。但有两件事,你必须答应下官。”
“曹大人请说。”
“其一,应天府若遇突发战况,你必须随时赶回。”
“其二,你既要潜入松江府,便不能再用胡青山这个名字。倭寇在江南有不少耳目,你若大张旗鼓以应天巡抚之名杀进去,必然引来倭寇主力围攻。届时就算你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
胡青山点头:“明白了。名字无所谓,叫什么都行。”
“叫老胡。”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众人回头。韩铁鹰杵在门口,一身破衣烂衫,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看上去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事实上,他确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韩大哥?”
胡青山一怔,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来了?顾安呢?”
韩铁鹰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密信,是姚志派人从松江府送来的急报。
信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显然是匆忙写就。
胡青山展开信,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松江府全境沦陷,倭寇浪人分作十余股,控制了各条官道和码头。
最大的四股分别是三浦家、松平家、岛津家和织田家的浪人,各有数百人到上千人不等。
倭寇们驱赶难民向嘉兴、湖州两府蔓延,难民中混入了大量倭寇奸细,所过之处,城内必有内应,城中世家多有暗中通倭者。
浙江道及南直隶各地的斩妖司残部正在自发组织抵抗,但缺粮少药,兵力分散,难以形成合力。
信的最后,姚志写了一句话,“职虽未拔刀,已记下所有该杀之人。待大人至,血债血偿。”
胡青山把信折好,收进怀中。他看向韩铁鹰,又问了一遍:“韩大哥,顾大人呢?”
韩铁鹰深吸一口气,从他在应天府城外等了三天三夜才混进城说起。他说瓜步镇一把火烧得四府联军半个月粮草化为灰烬,说顾安带着百人突入八百守军的粮仓,说那些战死的兄弟——脑袋硬得像铁的老旗官、刚满十七岁的小石头、被四杆长枪刺穿胸口还仰天大笑的“铁头”、冲出包围后身中二十余箭拄斧而立的赵大胡子、被冷箭射中要害仍掰断箭杆继续挥刀的钱麻子,还有把自己浇满火油扑向敌群撕开生路的周小石。
“一百个人。”韩铁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他把一个破旧的头盔放在桌上,继续往下说,“活下来的,连顾校尉在内,十三人。”
堂中一片死寂。
李芳手里的拂尘停了。赵龙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曹衡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胡青山站得笔直,看着桌上那个头盔。盔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迹,内衬被火烧焦了一块。他认不出这个头盔是谁的——临江府斩妖司的制式头盔都长一个样。
“顾安呢?”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韩铁鹰说顾安受了重伤,被何老九安置在漕帮的秘密据点养伤。
因为被被一枪刺穿肋下,失血太多,现在还下不了地。
胡青山沉默片刻。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堂中掌了灯,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青山站起身,转向李芳:“李公公,烦你替我准备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太祖大诰全册。”
李芳一怔:“胡大人,你要大诰做什么?”
胡青山说:“太祖大诰曰:凡奸贪者,不分北南,处枭首。大诰还曰:凡通敌卖国者,不论品级,凌迟处死。”
“此去松江府,我不只杀人,我要让那些与倭寇勾结的世家看清楚,朝廷的刀,还没钝。”
当夜,应天府衙的灯亮到四更。
曹衡铺开南直隶和浙江道的地形图,详细标出了各条官道、水路、驿站的位置。
他当了十几年应天巡抚,对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烂熟于心。
赵龙则制定了凤阳军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以应天府为依托,逐步向松江府方向推进,与胡青山的渗透行动形成配合,具体战术则由李芳和朱国相执行。
胡青山从二百三十名夜巡亲卫中亲手挑出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人都是七品以上的武夫,每人至少经历过十次以上的生死搏杀,有几个甚至是从北地边军退下来后被凤阳八卫收编的老卒,杀人的手艺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十二人站在衙门的偏厅里,甲胄铮然,气息沉稳。
胡青山将一张松江府周边的地图摊开在桌上,用手点了点图上几个被标记过的位置,开始布置任务。
“李由,你带三十人走常州,查清楚常州府哪些世家跟倭寇有往来。张昆,你带三十人去嘉兴,接应姚志,把嘉兴府的难民情况摸清楚。”
“王横,你带三十人去湖州,查探倭寇在湖州的水路部署。其余人分赴镇江、安庆、庐州,搜集严楷残党的动向。”
胡青山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其余十二个人跟我走。”
李由张了张嘴,想说大人您只带十二个人入松江实在太少,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胡青山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常州府,运河码头。
二百夜巡亲卫在这里分道扬镳。
码头上人来人往,商船货船穿梭不息,没有人注意到这二百来个身着便衣的汉子分批登上了不同的客船。
李由带着三十人登船前,回身向胡青山抱拳一礼,什么都没说。
他是个老兵,知道有些话用不着说出口,胡青山冲他点了点头。
张昆和王横也各自带人出发,码头上的人流渐渐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只剩下船帆在运河的薄雾中隐隐约约地远去。
胡青山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面船帆消失在河湾处,才转过身来。
他的身后站着十二个人,年纪最大的一个叫贺虎,四十二岁,七品武夫,原北地边军斥候,在边境跟鞑靼人打过十年仗。
年纪最小的叫马小九,二十三岁,七品武夫,不善言辞,但一手快刀在凤阳八卫中无人能出其右。
其余十人也各有绝活,有的是追踪高手,能凭地上的一根草倒伏的方向判断出追兵的路线。
“都记住自己的名字了吗?”胡青山问。
十二人齐声道:“记住了。”
“我叫什么?”
“老胡。”贺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大人,这名字好,叫着顺口。”
胡青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十二个人,越过运河的薄雾,越过常州府的城墙,投向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便是松江府,被倭寇占据的地方,百姓正在受苦的地方,也是他要带着这十二把刀杀进去的地方。
“出发。”
松江府,青村镇。
胡青山一行人从常州出发,沿着太湖东岸的小路向南,过了嘉兴府界碑后又向东折,在水路和官道之间择了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驿道,悄悄摸进了松江府地界。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倭寇设在官道上的哨卡,绕过了两个被浪人占据的镇子,在山林和芦苇荡中穿行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他们抵达了青村镇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
土地庙的屋顶塌了半边,神像倒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贺虎在残墙后面找到一个地窖,里面堆着些干草和几个破瓦罐,是姚志提前给他们备下的落脚点。
胡青山在地窖里换了身衣服,从这一刻起,应天巡抚胡青山暂时消失,出现在松江府的是一个叫做“老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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