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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万胜


  赵大胡子挥着一柄大斧,一斧将一个守军劈翻,怒吼着带着弟兄们向北冲。
  他的肩头挨了一枪,却只是皱了皱眉,反手一斧将那个偷袭他的守军拦腰斩断。
  “兄弟们冲啊!”他嘶哑地吼道,“就是死咱也要站着死!”
  钱麻子带着南路的兄弟借助码头停泊的漕船作为掩护,边打边退。
  他手中刀快逾闪电,一刀一个,连杀了六个追兵。
  但他的运气在第七个时用完了,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其左肋。
  钱麻子闷哼一声,咬牙掰断了箭杆,继续挥刀,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安带着二十名断后的兄弟,在火海中与涌上来的守军激战。
  他手中的刀已经砍得卷了刃,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周小石紧紧跟在他身边,这年轻人的左臂已经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咬紧牙关没有退后半步。
  “校尉!”周小石忽然喊道,“赵百户他们冲出去了!”
  顾安回头看了一眼,赵大胡子浑身浴血,带着十几个兄弟杀出了北面的包围圈,正往河滩方向狂奔。
  钱麻子的南路也冲出了一大半,何老九的漕帮弟兄撑着竹篙在岸边接应,将一个又一个受伤的小旗官拉上船。
  但也有人没能冲出去。
  一个外号叫“铁头”的旗官被七八个守军围住,手里的刀被打飞了,他空手夺了一杆长枪,连挑了三个敌人,最终被四杆长枪同时刺穿了胸膛。
  临死前他仰天大笑,吼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听清的话,然后一头栽倒在火海中。
  一个去年刚入司的年轻人叫孙石头,才十七岁,是临江府斩妖司最年轻的小旗官。
  他在跳入深沟时被一箭射中了后心,整个人栽进沟水里,再也没能浮起来。
  他的血把沟水染成了深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顾安带着断后的二十人冲到了栅栏边。
  他的右腿中了一刀,走路已经开始跛了,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得像铁铸的。
  他扫了一眼身边,还能站着的兄弟只剩十二个。
  “校尉!”被守军重重围住的周小石忽然喊道。
  这年轻人被三个守军逼到了墙角,背靠着燃烧的栅栏,火焰已经烧着了他的衣角。
  他的刀断了,左臂垂在身侧已经抬不起来,右手里攥着最后一只还没来得及用的火油皮囊。
  “周小石!”顾安向他冲去。
  周正回头向着顾安咧嘴笑了笑,然后他用牙齿咬开了火油皮囊的塞子,将整袋火油浇在了自己身上。
  “周小石!”
  周小石没有回答顾安的呼喊,他转身,纵身一跃,扑向了身后拦路的守军。
  火焰在他身上轰然炸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将自己变成了一团火。
  守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人吓得四散奔逃,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兄弟们走!”顾安嘶哑地吼了一声,带着最后的十一个人冲出栅栏,跳进了慂江冰冷的江水中。
  身后,整个瓜步镇码头的天空都被火焰映成了白昼。
  四五十座大粮囤在烈火中接连坍塌,燃烧的粮草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浓烟直冲云霄,数十里外都能看见。
  四府联军半个月的粮草,在这一夜化为灰烬。
  顾安在江水中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火光中,他看到了赵大胡子被十几个守军围在当中,大胡子上的火焰还没有熄灭,他拄着大斧站在尸堆里,已经没有了气息,但眼睛还睁着,看向了西北方,哪里是临江府的方向。
  顾安转过头,咬着牙向对岸游去。
  他的眼泪混在冰冷的江水里,谁也看不到。
  十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爬上了对岸的河滩。
  何老九撑着漕船在岸边等候,将他和最后的几个兄弟拉上了船。
  “还有多少人?”顾安问,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何老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连大人在内,十三人。”
  顾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奔忙惨叫的守军身影,看着那些已经变成焦炭的粮囤和草料垛,久久不语。
  然后他吐出一口浊气,用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和水渍,看向何老九:“何老哥,劳驾你帮着把受伤的兄弟安置好。联络一下你们漕帮其他码头的弟兄,沿着江打探四府联军的动静,随时来报。”
  “是。”何老九点头。
  夜色中,十四条漕船载着十三个幸存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慂江支流深处。
  次日清晨,应天府城外三里,四府联军大营。
  吴秉彝正在帅帐中用早饭,昨夜他没睡好,一直在跟周元德、郑魁商议下一步的攻城计划。
  凤阳军主力已抵达,按哨探的禀报只有两万五千人,但领兵的是监军太监李芳和中都留守朱国相。
  李芳虽是个太监,却是王承恩的副手,能在司礼监混到这个位置的人,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再加上朱国相带来的两万五千凤阳军,里应外合之下,四府联军腹背受敌,局面很不乐观。
  但他觉得不足为惧,他早就算过,应天府城中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应该已经所剩无几了,只要后续的粮草和援军能准时到,再攻三五日,应天府必破。
  可惜他等来的不是粮草,而是一个连滚带爬冲进帅帐的斥候。
  “大、大人!”斥候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瓜步镇……瓜步镇……”
  吴秉彝端着粥碗的手停住了:“说。”
  “粮仓被烧了!昨晚三更,一伙人摸进粮仓,泼了火油,整个粮仓全烧光了!守军死了四百多人,粮草一粒不剩!”
  帐中一片死寂。
  吴秉彝缓缓放下了粥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这种平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谁干的?”
  “不、不知道……守军说是朝廷的人,但人数不多,大概只有百来人……”
  “百来人。”
  吴秉彝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张厚实的楠木桌案轰然碎裂,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百来人!烧了四万石粮草!守军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人敢答话。
  吴秉彝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没有了粮草,六万大军撑不过三天。
  后续援军的粮草要走水路,最快也要五六日才能调上来。
  而凤阳军已经在城外五十里处,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五六日,城中的胡青山会给他五六日吗?
  “传令下去。”
  他一字一句道,“封锁消息。谁敢把粮草被烧的事传出去,斩。另外,立刻派人去瓜步镇,看看还能不能从灰烬里扒出点能吃的。同时派快船去镇江催粮。”
  但走出帅帐的将领们都知道,封锁消息,这种事怎么可能封得住?
  当天下午,消息便在联军中传开了。
  先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然后是成片的骚动。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军官们呵斥也无济于事。炊烟变得稀稀落落,晚饭分量减了一半,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粮草没了”四个字,如同瘟疫一般在联军大营中蔓延。
  两日后的清晨,胡青山站在应天府城头,望着城外三里处那个严整的军阵。
  从凤阳带来的后续大军已尽数入城,与城中守军合兵一处。
  李芳和朱国相站在他身边,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北方,四府联军的大营中,今天忽然出现了异常的骚动。
  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围在营帐外喧哗,甚至有几处开始哄抢存粮。
  李芳眯起他那双老眼:“胡大人,你看那边,联军的炊烟比昨日少了七成不止。士兵不成队列,喧哗声传到了三里外的城墙上。如果杂家没猜错,他们的粮草出事了。”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顾安他们得手了。”
  “顾安?”李芳一怔,“临江府的顾校尉?”
  胡青山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城下已经列阵完毕的三万将士,一万八千甲字一等军,一万五乙字二等军,六千应天标营,三千凤阳守陵军。
  旗帜猎猎,刀枪如林。这支部队虽然还称不上百战精锐,但此刻他们眼中的战意,已经足以压过对战争的恐惧。
  “朱大人,”他沉声道,“你带凤阳守陵军守住城池。赵伯爷,应天标营从左翼出击。李公公率乙字军为后队,随时准备接应。”
  他拔出破军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甲字军,”他一字一句道,“随我出城。”
  应天府城门大开,近两万大军倾巢而出。
  甲字一等军冲在最前面,胡青山一马当先,破军刀直指前方。
  左翼六千应天标营如猛虎下山,右翼三千凤阳骑兵迂回包抄,乙字一等军作为第二梯队紧随其后。
  吴秉彝从帅帐中冲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没有粮草的军队,士气已经降到冰点。
  但他毕竟是四品武夫,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即便在这种局面下,他仍然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判断。
  “周元德,你带镇江弓弩手压住左翼!郑魁,常州甲士列阵迎击正面!庐州标营随我断后!”
  他厉声道,“传令各营,稳住阵脚,逐步南撤!”
  四府联军在三里之外列阵迎战。但在没有粮草的恐慌和士气低落的双重打击下,军阵已经开始松动。
  士兵们的脸色苍白,握兵器的手在发抖,有人在阵营中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悄悄往后退。
  两军在应天府城外的旷野上轰然相撞。
  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战鼓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鲜血在泥土中流淌,残肢断臂四处散落,战场上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胡青山一马当先杀入敌阵,破军刀化作一道道刀光,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的目标很明确,只要斩了吴秉彝,四府联军必然溃散。
  两人在乱军中再次交手。马槊与破军刀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星。
  吴秉彝的武艺不弱于胡青山,但此刻他心中有事,粮草被毁,大军将溃,他不能在这里跟胡青山拼命。
  两人交手十余回合,吴秉彝渐落下风,但他始终稳稳地守住门户,不给胡青山斩杀的机会。
  同时,周元德率领的镇江弓弩手在左翼压制应天标营的进攻,郑魁的常州甲士在正面死死顶住甲字军的冲锋,为大军争取南撤的时间。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时,四府联军且战且退,胡青山率军紧追不舍。
  虽然联军士气低迷,但吴秉彝的指挥却滴水不漏,他在混乱中将六万大军分作三个梯队,各梯队交替掩护撤退。
  第一队接敌时,第二队后撤两里重新列阵,第二队接替第一队时,第三队已撤至更远处重新布置弓弩防线。
  这种打法是边军常用的战术,吴秉彝竟然用得炉火纯青。
  胡青山一刀斩杀一个挡路的庐州将领,抬头看向前方。
  吴秉彝带着千余亲兵亲自断后,马槊挥舞间连挑了甲字军的三个百户,硬生生为大军争取到了撤退的时间。
  “此人倒是个将才。”
  李芳策马来到胡青山身边,“朝廷养了这么多年兵,能打出这种交替掩护撤退的,杂家也没见过几个。”
  胡青山收刀入鞘:“可惜他走错了路。”
  他望着南边那滚滚的烟尘,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收兵,回城。”
  “不追了?”赵龙一脸血污地策马过来。
  “穷寇莫追。吴秉彝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三四万人,阵型没散,追上去只会徒增伤亡。咱们的目标是严楷,不是他。”
  大军缓缓收兵,带着满身的血污和疲惫回到应天城。
  赵龙策马来到胡青山身边,抱拳道:“胡大人威武,下官守了这么多天城,今天总算出了这口鸟气。”
  他顿了顿道,“接下来怎么办?”
  胡青山望向南方,目光越过应天府的城墙,越过江南的千山万水,落在那片被倭寇蹂躏的土地上。
  “等应天府稳下来,咱们就去找严楷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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