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夜袭
“我知道这是送死。”
顾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韩铁鹰能听见,“一百人去烧四府联军的粮仓,能活着回来的怕是没几个,可这笔账得这么算。”
“若粮草烧了,应天府的围就能解,应天府解围了,胡兄弟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倭寇,松江府的百姓,就还有救。”
他一字一句道:“咱们一百条命,换松江府十万百姓,值。”
韩铁鹰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最后他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石头裂开一道缝:“你他娘的倒是会算账。”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算错过?”
韩铁鹰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顾老大你要我怎么做?”
顾安说:“你带上王虎,挑两个腿脚快的兄弟,现在就走,走小路去应天府,想办法摸进城去,把这个计划告诉青山。”
“若之后几日内四府联军大乱,粮草被毁的消息传到城下,便是我们得手了。若是没有——”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若是没有,便是我们失败了。让青山别犹豫,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韩铁鹰没有矫情,他当了十五年的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只是问:“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我们就沿江去打探瓜步镇的具体情况,若能确定粮仓位置,最迟明夜动手。”
韩铁鹰又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江面上那几条快船,船上的小旗官们正在检查刀剑和弓弩,有人在擦刀刃,有人在整理箭囊中的箭矢。
他们都是临江府斩妖司的老人,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他都记得他们的家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
“校尉,”一个年轻的小旗官抬头喊道,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咱们什么时候到应天府啊?”
顾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快了。”
那年轻的小旗官咧嘴一笑,低下头继续擦刀。
韩铁鹰猛地转身,声音颤抖:“我这就出发。”
说完便大步走向两条快船,点了王虎和另外两个小旗官,四人跳上船,扯帆起桨,向应天府方向划去。
船驶出十余丈时,韩铁鹰忽然回头,冲着江岸上吼道:“姓顾的!你他娘的给我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被江风吹散,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岸上。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冲他挥了挥。
韩铁鹰的船消失在了江雾里。顾安转过身,面对那近百名小旗官,沉声道:“都过来,我跟你们说个事。”
众人围拢过来,顾安把四府联军粮仓的事说了,也把烧粮仓的危险说了。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句虚言。末了他问:“谁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上船回去,我顾安绝不怪他。这是去送死的活计,怕死是人之常情,不丢人。”
近百人没有一个动。
那个刚才问话的年轻小旗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校尉,我听说当年临江水患,咱们斩妖司的前辈们面对的是妖邪,都没人退。如今面对的不过是一群乱臣贼子,咱们要是退了,回去怎么见爹娘?”
顾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这年轻人叫周正,今年才十九岁,是去年新招进来的小旗官,武艺在全司里虽排不上号,但胆子却很大。
顾安记得他家里只有一个寡母,住在临江府城南的巷子里,靠给人洗衣裳过活。
这臭小子根骨很不错,十几岁得人传授一门内家功夫,十八岁便入了九品,后来便加入了斩妖司。
“好。”顾安只说了一个字。
当夜,七条快船继续沿江而下。
顾安派出三个擅长潜伏的斩杀使,提前上岸摸向瓜步镇。
天快亮时,三人回来了,带回的情报让顾安既兴奋又凝重。
瓜步镇确实有四府联军的粮仓,而且是转运总仓。
粮仓设在镇东的码头上,是一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院落,里面堆满了粮袋和草料,从规模来看至少囤积了够四府联军半月之用的粮草。
院中有两条深沟直通慂江,用来防火。守军约有一千五百人,分三班轮值,每班约五百人。
主将是一名六品武夫,负责夜班值守,此人是常州府水营的偏将,据说精通水战。
一千五守军,对斩妖司九十人。
如果将近十五倍的比例放在正面战场上,以斩妖司小旗官们的战力,打游击倒也不是不能打。
但他们的目标可不是歼灭守军,而是烧毁粮草。
一旦得手必须立刻撤离,不能恋战。
而守军在粮草被烧后必然会疯狂反扑,到时候能撤出来几个,谁也说不准。
顾安把情报摊在船舱的桌案上,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描画。
他用木炭在纸上画出了瓜步镇码头的地形,标出了粮仓的位置,那两条深沟的位置,木栅栏的高度,以及守军巡逻的路线和时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粮仓东侧那片黑漆漆的树林上。
“从这里摸进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二更天。那是守军换班的时间,交接时会有一炷香的混乱。咱们有一炷香的时间突入栅栏,泼火油,点火。然后分三路撤退,把这潭水搅浑,让守军分不清咱们的虚实。”
他抬起头,看着船舱里围坐的几位老兄弟,胡青山离去后重新提拔的百户赵大胡子,总旗钱麻子。
“谁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大胡子捋了捋他那把标志性的大胡子,咧嘴一笑:“校尉,我这胡子留了十年了,本来想留着回乡下娶媳妇的。今晚要是烧掉了,你得赔我。”
众人皆低声笑了起来。
钱麻子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满是麻子坑,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校尉,火油得提前分好。咱们船上有十桶火油,每桶二十斤,分到八十个兄弟手里,每人两斤半,够用了。”
“剩下的二十个兄弟负责掩护,得挑射术好的。另外,得留两个人守在船上,随时准备接应。”
顾安点点头,正要说下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守在舱外的一名小旗官探头进来,低声道:“校尉,河面上来了一条船,打着漕帮的旗号,领头的人叫何老九,说是瓜步镇的漕帮头目,求见斩妖司的长官。”
瓜步镇是漕运要津,漕帮在此地势力不小,如果漕帮肯帮忙,此事的把握便大了几分。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走进船舱。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巴,面孔黝黑,看起来颇为老实。
但他那双眼,却透着一股精明,一看便知是个常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老手。
“草民何九,见过大人。”老汉抱拳行礼。
顾安摆手让他坐下:“何老哥是漕帮的人?”
“回大人的话,草民是瓜步镇漕帮的会头。”
何老九坐下后,也不拐弯抹角,“草民跟大人说实话。四府那些兵占了瓜步镇半个月了,征了漕帮十二条船白给他们运粮,还打伤了好几个兄弟。”
“草民手底下百来号弟兄,个个恨得咬牙,可咱们是平民百姓,不敢跟官兵硬碰。”
他顿了顿,看着顾安的眼睛:“草民听说朝廷派了巡抚来平叛,就想问问大人,咱们这些老百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顾安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老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松江府被倭寇屠戮,四府联军围攻应天,这些乱臣贼子打着造反的旗号,害的却都是老百姓。
而这些被欺负狠了的老百姓,还想着要帮朝廷。
“何老哥,”顾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今晚要烧四府联军的粮仓,需要熟悉瓜步镇水路的人带路。”
何老九眼睛一亮,起身抱拳,声音洪亮:“大人,草民在瓜步镇活了三十年,这里的每一条水沟、每一个暗漕,草民都清清楚楚。今晚的事,草民带路!”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草民手下还有十几个水性好、胆子大的弟兄,都能帮上忙。”
“这是要命的活计。”顾安说得很直白。
何老九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人,草民活了五十三年,窝囊了五十三年。老都老了,能为朝廷做点事,能为松江府那些乡亲出口气,就算死在江里,也值了。”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顾安站起身,向何老九深深一揖:“何老哥,顾某代应天府百姓,谢过漕帮的兄弟们。”
何老九连忙扶住他:“大人折煞草民了。”
入夜,乌云遮月。
瓜步镇码头上,四府联军的粮仓大营灯火通明。
木栅栏足有两人高,栅栏内外各点着数十支松脂火把,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栅栏内,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草料垛整齐码放,十几座高大的粮囤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两队巡逻兵交叉穿行,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瞭望塔上站着两名弓手,箭已上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两条直通慂江的深沟里,水流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是专门挖来防火的深沟,此刻却成了顾安他们要利用的通道。
顾安趴在距离粮仓百步外的一片芦苇丛中,身后是近八十名小旗官。
他们每人身上都绑着一个装火油的皮囊,刀刃用黑布缠住,以防反光。
另外二十名弓手已经分散到粮仓东西两侧的高地上,占据了有利的射击位置。
何老九带着十几个漕帮弟兄趴在另一侧的河滩上,手里握着撑船用的竹篙和斧头。
二更的梆子还没敲响,粮仓里已经开始了换班的喧嚣。
值夜的士兵从营房里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打着哈欠,披挂甲胄。
白班的士兵正从栅栏四角撤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兵器随手靠在墙上。
瞭望塔上的弓手也正在交接,新的弓手踩着梯子往上爬,旧的正准备下去。
“动手。”顾安轻声说道。
八十道黑影从芦苇丛中无声地滑入那两条直通运河的深沟。
沟水齐腰深,冰凉刺骨,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们贴着沟壁,像水蛇一样向粮仓内部摸去。
顾安在最前面。
他右手扣住沟壁的石缝,左手握着一柄短刀,涂抹了锅灰的刀锋在月光下没有一丝反光。
他身后的周正紧紧跟在他身后,年轻人的脸上满是紧张。
沟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上的铁条已经锈迹斑斑。
顾安试了试铁条的强度,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两根铁条,真气灌注双臂,缓缓向外拉扯。
铁条发出细微的扭曲声,被拉开了一道两尺宽的缝隙。
他侧身钻了过去,八十道黑影鱼贯而入。
粮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顾安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四五十座大粮囤,每座都有两人高,上面盖着油布。
二十几垛草料堆在粮囤之间,草料干燥,散发着干草特有的气息。
院落的四角各有一队巡逻兵,但换班时的混乱让他们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顾安做了两个手势,八十人迅速分散开来,各自扑向事先分配好的目标。
皮囊拧开,火油无声地泼在粮袋和草垛上,刺鼻的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什么人?”
一个巡逻兵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厉声喝道。
他的话音还没落,一把短刀已经从他的背后刺入,刀尖从胸前透出。
周正拔出短刀,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干净利落。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走水了!”
另一个巡逻兵发出凄厉的尖叫,但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支破甲箭从他的咽喉穿过,将他钉在了身后的粮囤上。
粮仓东西两侧的高地上,二十名弓手开始放箭,每一箭都正中巡逻兵的要害。
“点火!”顾安厉声道。
八十支火折子几乎同时亮起,在黑暗中如同八十颗坠落的星辰。
火折子落在浸透了火油的粮袋和草垛上,火焰瞬间腾起,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干燥的草料成了最好的燃料,火舌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而起,将整个瓜步镇码头的天空映得通红。
“轰轰轰——”粮囤在烈火中接连倒塌,燃烧的粮袋滚落一地。
火势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吞没了大半个粮仓,热浪烧灼着每一个人的皮肤,空气中弥漫着粮食被烧焦的味道和火油的刺鼻气息。
守军们终于从混乱中反应过来。
他们从营房中冲出来,有的还光着脚,有的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披。
但人数众多的守军毕竟不是摆设,很快便组织起了反击。
数百名持枪披甲的士兵从四面向火场围拢过来,将顾安等人困在当中。
顾安当即下令,“按计划分三路撤退!”
八十人立刻分成三股:赵大胡子带一队从北面突围,钱麻子带一队走南边,顾安亲自带周正等二十人断后,为两路兄弟争取时间。
厮杀声在火光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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