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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临江府斩妖司


  周元德和郑魁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同时出手,各出一招逼向胡青山,掩护吴秉彝撤回中军阵中。
  “当——当——当——”
  联军的铜锣声在战场上回荡。四府联军的士兵们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后退去。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退了!敌军退了!”
  “朝廷万胜!万胜!”
  欢呼声如同波浪般在城墙上扩散开来。
  有士兵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有士兵仰天长啸,还有人摘下头盔,露出满是血污的脸庞,冲着天空大声嘶吼。
  赵龙站在城头,望着那如潮水般退去的联军,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他嘴唇颤抖了好几次,才终于吐出一句话:“传令下去,修补城墙,加固城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得松懈,敌军只是暂退。”
  吴秉彝的中军并没有直接败退,而是在三里之外重新列阵,结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
  弓弩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刀盾兵在两翼,六千常州甲士为后殿缓缓后撤。
  这支军队虽然暂时退却,但并没有溃散,他们只是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暂时收回了爪子,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胡青山站在城门前,望着那严密的军阵,没有说话。
  他将刀缓缓入鞘,转身走回城内。
  虽然胡青山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但他的后背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与尚未完全愈合的箭伤粘连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胡大人。”
  赵龙从城墙上快步走下来,眼中满是敬意,“方才若不是大人出城迎战,东门已然失守。”
  胡青山摆摆手:“赵伯爷不必说这些。城中的粮草、箭矢、滚木礌石,还能撑多久?”
  赵龙叹了口气,说了实话:“粮草尚可支撑十日,但箭矢已耗尽七成,滚木礌石也所剩不多。若是再有一次今日这般大规模攻城,恐怕……”
  “要不了十日。”胡青山打断了他,“明日凤阳军主力就到了。到时候城外有援军,城内有守军,里应外合,吴秉彝绝不敢再攻。”
  虽然胡青山这话说的笃定,但心中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吴秉彝退军三里而不是撤围而去,说明对方并没有放弃。
  严楷的水师还没有出现,那六千倭寇也还没有消息,这一切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当夜,胡青山巡视完城墙回到住处时,整个人几乎散架。
  他脱下官服,露出精壮的背部肌肉和肩膀上新愈合的箭伤疤痕。
  箭伤边缘又渗出血珠,有几处因为白天的剧烈拼杀而重新撕裂,伤口边缘翻出粉红色的嫩肉。
  他没有叫军医,自己打了一盆凉水,用布浸透后拧干,敷在伤口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夜巡营统领李由端着饭食走进来,先是一愣。
  胡青山身上的伤疤密密麻麻,有一道从左肩斜贯到右腰的长刀疤,几乎将他的前半身劈开。
  “放下吧。”胡青山没有回头,似乎是感觉到了李由的目光,他淡淡道。
  “大人,”李由放下食盒,犹豫了片刻,“您这些伤……”
  胡青山将湿布从背上取下,拧干,换了一面重新敷上。
  凉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冲淡了伤口边缘的血迹:“我又非世家公子哥,也经历过不少生死之战,身上怎会没几个疤?”
  李由没有再问,默默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身抱拳,深深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胡青山这才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后背上箭伤的疼痛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反复割锯,但相比于建州之行他所经历的一切,这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而此刻的松江府。
  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城墙上歪歪斜斜地插着几面东瀛浪人的旗帜,与乾朝不同,这并非为了宣示主权,而是给浪人首领标记区域。
  城墙上的守军尸体被随意堆叠在墙角,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引来了成群的乌鸦和野狗。
  城门外的大道上,成群结队的难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南边挪动。
  他们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衣衫褴褛脚上连鞋子都没有。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麻木和恐惧,那种表情是对一切都已绝望,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前走。
  一老妇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已经没有了哭声,面色发青,嘴唇干裂。
  老妇目光呆滞,只是机械地走着,走着。路边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有新死不久的,也有已经腐烂发臭的。
  蚊蝇嗡嗡作响,盘旋在尸体上方。
  一支十余人的东瀛浪人小队骑着马在难民的队伍旁边游弋,他们的腰上挂着刚刚砍下来的乾人首级,还在滴血。
  一个浪人用生硬的乾话冲着难民喊:“快走快走,不许停!”其他浪人哈哈大笑。
  一个中年汉子实在走不动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边的小女孩拉住他的胳膊,哭喊着:“爹,爹,起来呀爹——”
  中年汉子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爹走不动了,你跟你娘先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一道寒光掠过,中年汉子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从脖颈中喷涌而出,溅了小女孩一脸。
  小女孩呆呆地站在父亲的尸体前,脸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浪人收回刀,用一块布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随意地丢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冲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策马离开。
  小女孩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捂住了她的眼睛。
  女人无声地流着泪,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抱着女儿,跟着难民的人流继续向南走去。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难民队伍中,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破烂衣衫的年轻男子低下了头,将脸上的愤怒和杀意全部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看上去和其他难民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与周围踉踉跄跄的难民截然不同。
  他的右手缩在破烂的袖子里,握着一把短刃。
  刃身贴着前臂,用特制的皮套固定,随时可以滑入掌心。
  余杭府斩妖司校尉姚志,七品巅峰武夫,执掌余杭府斩妖司十二年,经手的灭门案不下四十起,斩杀的妖邪和贼人不下三百。
  他在接到胡青山命令后便潜入松江府打探消息,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亲眼见到了太多让他想要拔刀的东西。
  但他没有拔刀。
  校尉的职责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收集情报,为大军出征铺路。
  这是胡青山给他的命令,他必须执行,无论他看到什么东西。
  难民的人流缓缓向南,姚志混在人群中,眼睛扫过每一个浪人的位置、每一个巡逻队的路线。
  他的声音极低,只够身边的一个刑刀手暗探听见。
  “把消息传出去,第五区还有百姓没撤出来,至少五千人被困,封锁的是三浦家的队伍,约两百人,头目是个六品。倭寇接下来驱赶难民的方向是嘉兴、湖州两府,里面混了浪人奸细。”
  暗探点头,悄然脱离队伍,消失在路边的树林中。
  姚志又看了一眼远处松江府城墙上那些歪斜的旗帜,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三日前,临江府斩妖司校尉顾安,接到了胡青山的命令,内容是让他带人顺慂江而下,去应天府查探严楷的势力分布。
  顾安将信收好后,来到斩妖司衙门的偏厅。
  偏厅里,近百名全副武装的斩妖司小旗官已经等候多时。
  “校尉,都准备好了。”已经成为副校尉的韩铁鹰上前一步,抱拳道。
  顾安扫了一眼眼前这近百位兄弟。
  “胡巡抚的手令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顾安低沉的声音在偏厅中回荡,“严楷勾结倭寇,把松江府卖给了东瀛人。松江府斩妖司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看着面色骤变的众人,继续说了下去:“胡巡抚要咱们去,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查探消息的。”
  “应天府情况复杂,江南水师虽然在东海,但想必严楷在应天府还留下了不少暗桩,你们的任务,是盯住每一处可疑的据点,找到每一个藏在暗处的人,然后……”
  他将手刀在空中虚切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狠话。
  但这一个手势,让所有人的神色都绷紧了几分。
  “出发。”
  慂江上,七条快船扯满了帆,顺流而下。
  顾安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江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两岸的青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江面上水鸟掠波,这本该是个让人舒坦的景致,可顾安的脸色却很难看。
  他脑中此刻唯有方才接到的那份急报,应天府被围,四府联军号称十万,胡青山只带了三千二百人轻装急行驰援。
  应天府危在旦夕!
  “顾老大。”
  韩铁鹰从船舱里钻出来,走到他身边。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今年四十出头,他跟着顾安在临江府斩妖司干了十多年,两人之间的交情,是用血和命堆出来的。
  “还在想应天府的事?”
  顾安点点头:“胡青山只带了三千人驰援应天府。”
  韩铁鹰沉默了一会儿:“胡兄弟做事极有分寸,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知道。”
  顾安说,“可那是四府联军。庐州吴秉彝,你听说过吧?四品武夫,手上那杆马槊据说是从北边蛮人手里缴来的,他麾下还有两个同为四品的副将,都不是善茬。”
  韩铁鹰闻言顿时不说话了,四品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船队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江面上出现了几条渔船。
  顾安让船靠过去,向渔民打听前方的消息。
  一个老渔夫操着浓重的江北口音告诉他们,应天府那边打得厉害,听说城门都快破了,北边来了个什么巡抚,带了几千人杀进城里去了。
  “那四府联军的援军呢?”顾安问。
  老渔夫摇摇头:“不晓得。不过前两日老汉在镇江码头看到好多漕船,黑布蒙着,不知道装的啥。”
  顾安和韩铁鹰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四府联军的后续援军。
  吴秉彝围城多日,若后方还有援军到来,那应天府的压力只会更大。
  “多谢老人家。”
  顾安拱手道谢,回到船上后立刻下令船队靠岸。
  他在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展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地图,手指在镇江、庐州、安庆、常州几个位置上来回比划。
  “四府联军围城,近十万人的粮草从哪来?”
  他像是在问韩铁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万人,人吃马嚼,一天下来少说要四五百石粮食。攻城这么多天,粮草早就该补充了。吴秉彝的后勤线,一定在水路。”
  他用手指在镇江到应天府之间的水道上画了一条线,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瓜步镇。
  “这里。”
  顾安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那个黑点,“瓜步镇乃是进入运河的交汇口。从镇江、常州运来的粮草,必经此地。吴秉彝若在此处设转运粮仓,既能支援前方,又能凭借水道之便,易守难攻。”
  韩铁鹰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老大你想做什么?”
  顾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烧了他的粮草。”
  “你疯了?”
  韩铁鹰顾不得尊卑之分,几乎是吼出来的,“咱们就一百号人!瓜步镇若有粮仓,必然有重兵把守。你这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
  顾安没有反驳,他看着韩铁鹰,这个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他似乎忘了斩妖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怕死的别来,来了就别怕死。
  顾安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韩铁鹰,你看看我。”
  韩铁鹰看着他。
  “临江水患那年,咱们面对的是什么?是妖邪,是扶龙教的疯子,是决堤的临江。那时候咱们怕了吗?没怕。为什么?因为怕也没用。身后就是临江府几十万百姓,咱们退了,他们就得死。”
  顾安顿了顿,“现在呢?松江府已经没了,老秦战死了,松江斩妖司全军覆没。”
  “几千倭寇在松江府烧杀抢掠,把百姓当畜生一样驱赶。倭寇接下来要打哪?嘉兴?湖州?还是应天?如果应天府破了,严楷的水师带着倭寇沿江而上,可就是淮北。”
  顾安没有接着说下去。
  可韩铁鹰的拳头已经握得指节泛白,他的老家就在淮水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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