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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泉州府


  从苏州到泉州,一千余里,胡青山策马兼程,用了四日。
  越往南走,空气越发闷热潮湿,路旁的稻田渐渐多了起来,但胡青山发现在这鱼米之地,竟有许多荒芜之地。
  看着眼前杂草疯长的荒田,胡青山先是觉得很不正常,随后却又有些释然。
  战争、灾荒、赋税,这些存在都是压在寻常百姓上的大山,可这些东西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泉州城的城墙终于在暮色中浮现,这座兴泉道下辖的重镇,是大乾东南沿海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据说也是倭寇侵扰的重灾区,暮色下,城门口还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行色匆匆,似是随时准备逃离。
  守城的士兵没有一丝懈怠,手持武器,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仅凭眼前所见,胡青山便有种草木皆兵之感。
  当胡青山亮出刑刀手的腰牌,士兵验过过,连忙让开。
  他策马进城,沿着主街向府衙方向而去。
  泉州城倒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但他却注意到,许多店铺已经关门歇业,门上贴着“歇业”二字。
  开着的店铺也没什么生意,伙计们靠在门框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如此繁华之地,街上竟还有不少乞丐蜷缩在墙角。
  待入了府衙,衙门小吏验明身份后,急忙前去通禀。
  此时泉州府府尹周德兴正在签押房中处理公文,听说刑刀手副指挥使来访,脸色微变,连忙起身相迎。
  “胡大人,久仰久仰。”周德兴年逾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见到胡青山后连忙拱手行礼,将他请进后堂,命人上茶。
  胡青山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周大人,下官奉宗人府老王爷之命,前来泉州查办倭寇之事。请大人将倭寇的情况详细告知。”
  周德兴闻言长叹一声,从案头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奈:“胡大人有所不知,自去岁以来,倭寇频繁侵扰泉州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群畜生来去如风,乘着快船,在沿海各处登陆。抢了就跑,朝廷水师根本追不上。去年一年,泉州府被倭寇抢走的财物价值数百万两,被杀害的百姓不下千人,被掳走的妇孺不计其数。”
  周德兴起身亲自翻开卷宗,指着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记录:“最猖獗的一次,是去岁八月。”
  “近三千倭寇在泉州湾登陆,一路烧杀,直逼城下,下官拼死守城,才没让他们攻进来。可城外的村镇,被他们洗劫一空。”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死了上千人,房屋烧毁无数,此等畜生,竟连婴儿都不放过……”
  周德兴的声音哽咽了,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自去年,下官已经江南道以及朝廷上了十几道奏折,请求派水师剿倭。”
  “可回信总是说,水师要防御倭寇,不能轻易出动,下官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防什么。”
  胡青山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问道:“大人可知倭寇首领是谁?”
  “倭寇大首领叫平野义郎。”
  周德兴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画像,递给胡青山,画像上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穿着一身黑色的忍者服,腰间挂着一柄武士刀。
  周德兴道:“据说此獠本是东瀛国的一名大名,家族在东瀛内斗中失势,然其修为极高,堪比三品武夫。”
  “后此聚集一帮东瀛浪人出海,以劫掠我大乾为生,此贼刀法诡异,心狠手辣,他手下还有几个头目,传言都是五品以上的高手。”
  “这些畜生以嵛山岛为巢穴,四处劫掠。每次行动前,必会派人上岸打探消息,确定目标后再动手。”
  胡青山将画像收好,又问:“周大人,可有倭寇更详细的情报?比如他们的活动规律、兵力部署、内部分歧?”
  周德兴点头道:“胡大人,你们刑刀手在泉州的人手查到了不少。”
  “倭寇的据点主要在海上,三沙湾、嵛山岛一带。嵛山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岛上有淡水,有平地,可以驻扎上千人。”
  “平野义郎在岛上建了营寨,囤积了大量抢来的财物。他们每隔七八天出动一次,乘着快船,在沿海各处登陆。”
  “抢了就跑,从不恋战。这群畜生分工明确,有负责侦查的,有负责抢劫的,有负责掩护的,有负责运赃的,配合默契,如同军队。”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又问:“倭寇与沿海的百姓可有勾结?有没有人为他们通风报信?”
  周德兴面色一沉:“有。下官怀疑,沿海的一些渔村,有人在暗中接应倭寇。他们为倭寇提供淡水、食物,甚至帮助他们销赃。”
  “下官曾派人去查,但那些人嘴很严,什么也问不出来,而且,他们背后似乎有势力撑腰,下官也不敢轻举妄动。”
  胡青山点头,倭寇之患,可不只是几个浪人那么简单。
  这件事背后有利益链,有地方豪强,有贪官污吏,甚至可能有朝中权贵。
  比如河东河西八大皇商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这天下,只要有利益存在的地方,便不可能少得了蛀虫。
  “周大人,下官想去三沙湾看看。”胡青山站起身。
  周德兴闻言一怔,随即面露难色:“胡大人,那里太危险了。倭寇经常在那一带活动,您一个人……”
  胡青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无妨,下官自有分寸。”
  周德兴见胡青山坚持,也不再劝,“胡大人,今日天色已晚,不如今夜便在府衙暂且歇息,三沙湾明日再去?”
  胡青山点头应下,当夜洗漱一番后,就在府衙歇下。
  次日将近天明,周德兴便派人来邀请胡青山用膳,席间周德兴嘱咐他小心,并派了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跟随。
  吃过早饭,出了府衙,胡青山骑马向东北方向而去。
  那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林,皮肤黝黑,精瘦结实,一双眼睛很亮。
  那林姓汉子自称在海上打了半辈子鱼,对沿海一带了如指掌。
  出了城,官道两旁渐渐荒凉。
  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房屋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坐在废墟前,眼神空洞,虽还活着却犹如行尸走肉。
  胡青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并非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惨状,可每次再见,还是会让他心头不适,行进间不由加快了马速。
  过了午后,胡青山便与那姓林的汉子来到了三沙湾。
  这是一处天然的海湾,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海湾中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几个渔民正在补网。
  远处,海天一色,午后的烈阳将海面染成赤金色,美得令人窒息。
  可胡青山觉得这美丽的景色下,又不知隐藏着多少血腥和泪水。
  翻身下马,胡青山来到海边,一个老渔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网,手却在微微发抖。
  “老丈,”胡青山蹲下身子,压低声音,“倭寇经常来这里吗?”
  老渔夫的手猛地一抖,织网的针已扎进了手指,他却像没注意到一般,眼中满是恐惧:“你……你是……”
  “我是朝廷的人。”
  胡青山亮出腰牌,“来查倭寇的事。老人家,你不用怕。”
  老渔夫盯着腰牌看了许久,又打量了胡青山一番,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随后,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朝廷?朝廷的人来了多少次了?倭寇不还是照样来,抢了就跑,谁也拦不住。”
  “他们一般什么时候来?”
  老渔夫想了想,道:“不一定。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
  “不过他们好像知道朝廷水师的动向,水师一来,他们就跑,水师一走,他们就来了。有时候,他们会在三沙湾靠岸,补充淡水食物。”
  “官爷,你不知晓哦,那些倭寇,凶得很,见人便杀,见东西便抢。我那儿……我儿就是被他们杀的。”
  老人眼眶通红,泪水顺着皱纹流下来。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又问:“他们在岛上的营寨,您知道吗?”
  老渔夫摇头:“不知道。听说在嵛山岛上,但没人敢去。去过的人,都没回来。去年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划船想去看看,结果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们的船漂回来了,船上却没有人了……”
  胡青山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岛的轮廓,嵛山岛,应该就在那里。
  思考一番后,胡青山决定,亲自去岛上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老渔夫手中,“老丈,多谢了,买点酒喝。”
  老渔夫连连摆手:“大人,这可使不得……”
  “拿着。”胡青山不由分说,将银子塞进他怀里,转身离去。
  当夜,胡青山租了一条小船,带着向导趁着夜色向嵛山岛摸去。
  那林姓汉子倒也胆大,竟敢跟胡青山一同前往,小船在黑暗中航行,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
  海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胡青山猫在船头,望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嵛山岛,到了。
  岛上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胡青山让林大哥在岸边等候,自己独自上岛。
  岛上的植被很茂密,到处是灌木丛和野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通向岛内。
  胡青山压低身形,沿着小路向岛内走去,脚步无声,如同鬼魅。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火光。
  他伏在草丛中,向前望去。只见一片空地上,搭着几十顶帐篷,帐篷前燃着几堆篝火。
  篝火旁,坐着几十个倭寇,正在喝酒吃肉,大声喧哗。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像东瀛人,有的像大乾人,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气味,还有刺鼻的腥臭味。
  胡青山仔细观察,数了数,大约有五六十人。
  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最低的不过九品,最高的有两个五品。
  每人发现他,胡青山没有动手,而是悄悄退去,在岛上转了一圈,摸清了营寨的布局。
  营寨依山而建,三面是密林,一面临海。
  寨门朝南,门前有一条小路通向海边,寨墙是木栅栏,高约一丈,栅栏上插着尖刺。
  寨内有粮仓、武器库、水井,还有几间木屋,应该是头目们的住所。
  寨子的东北角,有一个地窖,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哭声,应该是关押被掳百姓的地方。
  胡青山心中暗暗记下,又悄悄退回海边。
  那林姓汉子还在船上等着,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大人,怎么样?”
  “摸清了。”胡青山低声道,“回去再说。”
  小船调头,向泉州方向驶去。身后,嵛山岛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数日,胡青山白天在沿海村镇走访,晚上去岛上侦查。
  他渐渐摸清了这群倭寇的活动规律,每隔七八日出动一次,乘着快船,在沿海各处登陆。
  抢了就跑,从不恋战。
  而倭寇首领平野义郎,似乎很少出动。
  据胡青山观察,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岛上,偶尔会去泉州城附近的村镇巡视。
  胡青山曾远远见过他一次,那天傍晚,平野义郎带着几个随从,乘着一艘快船,在三沙湾外海巡视。
  他站在船头,双手抱胸,双目扫过沿海的村落,犹如一只秃鹫俯瞰着猎物。
  当时胡青山伏在岸边的礁石后,屏住呼吸,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他能感觉到,平野义郎的修为极高,至少是三品。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的威压,让胡青山感觉到了危险。
  以目前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正面硬拼,胡青山觉得自己胜算并不大。
  不过他并不一定要硬拼,还可以智取。
  胡青山回到泉州城,找到周德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周大人,下官需要水师配合。”
  周德兴苦笑:“胡大人,下官调不动水师,泉州水师归兴泉道总兵管辖,下官无权调动。”
  胡青山想了想后说道:“不需要调水师。只需要几艘快船,一些水性好的士兵。下官打算在海上打一波伏击。”
  周德兴犹豫了片刻后道:“这样的话,下官倒是可以试试。泉州府衙有近两百名水兵,虽然不多,但个个皆为本地人,自幼精通水性。快船倒也有几艘,是下官家族的,大人需要的话下官做主,可抽调给大人。”
  胡青山点头:“够了。兵贵精不贵多。”
  三日后,周德兴调来了十艘快船,两百名水兵。
  这些水兵都是泉州本地的渔民子弟,自幼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操船技术娴熟。
  胡青山将他们分成十队,每队二人,埋伏在三沙湾外的海面上。
  他自己则带着其中一队,向嵛山岛方向驶去。
  临行前,周德兴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胡大人,您一定要小心。平野义郎心狠手辣,您……”
  “周大人放心。”胡青山打断他,“下官有分寸。”
  快船离岸,乘风破浪,胡青山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嵛山岛。
  海风很大,吹得胡青山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心中却平静如水。
  日头西斜,海面波光粼粼。胡青山让水兵将船停在嵛山岛外五里处,故意暴露在倭寇的视线中。
  他知道,倭寇很快就会出动,因为今天是沿海村镇赶集的日子,倭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半个时辰后,十几艘快船从嵛山岛方向驶来。
  船上站满了倭寇,足有三四百人,为首之人,正是那平野义郎。
  他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身后,站着几个头目,个个气息强悍。
  胡青山挥了挥手,水兵调转船头,向三沙湾方向驶去。
  身后,倭寇的快船紧追不舍。
  “追!”平野义郎用生硬的汉话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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