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师父
胡青山站在临江城外的上,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复杂。
离开临江已经两年有余,这座江边府城已经从昔日水祸中恢复了过来。
安静地躺在慂江的臂弯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胡青山并不这么认为,首先便是她自己已经变了很多,从七品到四品,从斩妖司小旗到刑刀手副指挥使。
不仅仅是实力的提升,还有身份上的跃迁。
胡青山没有走城门,而是借着夜色翻墙而入。
踏浪行与八步赶蝉融合后,他的轻身法已臻至圆满,城墙在他脚下如同平地,等闲武者根本捉摸不到他的踪迹。
城中的街道对胡青山来说就更熟悉,穿过几条巷子,胡青山来到城中心的一处宅院前。
这座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狮,一观便知其气派。
胡青山记得,这座宅子乃是府尹赵峥所赠。
当初他离开临江前,赵峥借推官杨舟之手送了这份大礼。
胡青山翻墙而入,落在后院中。
院中种着几株桂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月光洒在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正房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胡青山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屋中传来竺山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师父,是我。”胡青山低声道。
门猛地打开,竺山站在门口,看着胡青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
竺山相比之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青山?”
竺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回来了?”
胡青山跪倒在地,叩首道:“弟子胡青山,拜见师父。”
竺山连忙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快进屋。”
柳氏也从屋中走出来,看到胡青山,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下来了:“青山?你……你回来了?”
胡青山上前行礼:“师娘,弟子回来看看你们。”
柳氏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好,好,回来就好。你瘦了,在外面可吃苦了吧?”
胡青山摇头道:“弟子很好。师娘,您和师父身体可好?”
柳氏擦了擦眼泪,道:“好,都很好,只是上了些年纪,不中用了。”
竺山在一旁笑道:“你师娘天天念叨你,说你也不写封信回来。”
胡青山连忙道:“这是弟子疏忽了,以后一定常写信。”
柳氏拉着他的手,道:“别站着了,快进屋坐。”
胡青山跟着他们走进屋中,屋中的摆设很雅致,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字画,这毕竟曾是一府主官的住所,装修的颇为雅致。
胡青山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忽然落在一个摇篮上。
摇篮中,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约莫一岁左右,正睡得香甜。
胡青山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竺山,竺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柳氏则红了脸。
“师父,这是……”胡青山指着那个小娃娃。
竺山咳嗽了一声,道:“这是你师妹,竺兰。”
胡青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竺山。
他记得,师父修行的是少阳功,那是童子功,不能近女色。
他离开临江时,曾劝师父和师娘要一个孩子,没想到他们真的听了。
“师父,您破功啦?”他忍不住问。
竺山苦笑道:“那门功法,有了你这个传人,足够了。如今,为师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师父,恭喜您。”他由衷道。
竺山摆摆手,道:“有什么好恭喜的。老来得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柳氏在一旁嗔道:“当然是福。你少胡说八道。”
竺山笑了,不再说话。
胡青山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娃娃。她睡得很香甜,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胡青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让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柳氏道:“竺兰。小名兰儿。”
胡青山点头:“好名字。”
他在摇篮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柳氏端上热腾腾的饭菜,胡青山大口吃了起来。
竺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中满是慈爱。
“青山,”竺山忽然问,“你在外面,杀了不少人吧?”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点头:“是。”
竺山叹了口气:“杀人,不好。可有时候,不得不杀。”
胡青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竺山继续道:“我当了一辈子刽子手,杀了无数人。可每次行刑前,我都会问自己,这个人该不该杀。若该杀,我便心安理得。若不该杀,我便睡不着觉。”
他看着胡青山,目光深邃:“青山,你杀的人,都该杀吗?”
胡青山想了想,道:“该杀。”
竺山点头:“那就好。只要杀的是该杀之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胡青山没有说话。
柳氏在一旁道:“行了行了,别一见面就说这些。青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他好好吃顿饭。”
竺山笑了,不再说话。
吃过饭,胡青山陪着竺山在院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让人心旷神怡。
“师父,”胡青山忽然开口,“弟子这次回来,有两件事。”
竺山看着他:“什么事?”
“第一件事,弟子想教您一门功法。”
胡青山道,“这门功法叫纯阳无极功,是弟子融合了少阳功、纯阳功、龟息导引术而成。有延年益寿之效,修行至大成,可增寿数百年。”
竺山一怔:“增寿数百年?”
胡青山点头:“是。弟子如今四品,寿元已有三百余年。”
竺山沉默了很久,缓缓道:“青山,你有心了。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何必浪费这等神功?”
胡青山摇头:“师父,怎么会是浪费?您是弟子的师父,弟子有今日,全赖师父当年收留之恩。弟子如今有能力了,自然要报答师父。”
竺山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好。你若教,我便学上一学。”
胡青山又道:“第二件事,弟子想劝师父辞了临江府的差事,寻个安稳的地方养老。乱世将起,之后临江府恐怕不会安生了。”
竺山沉默了片刻,道:“青山,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不想就这么闲着。再说,府尹大人对我不薄,我不能说走就走。”
柳氏在一旁也道:“青山,你师父说得对。我们现在过得挺好,不想搬。”
胡青山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何尝不知,师父师娘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他们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不能拖累他。
但胡青山不这么想,他们是他的师父师娘,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亲近的人。
“师父,师娘,”他缓缓道,“弟子不是要你们搬走。弟子是想让你们去京城,去弟子身边。弟子现在有能力照顾你们了。”
竺山摇头:“青山,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京城太远,我们不想去。”
柳氏也道:“青山,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在临江过得很好。赵府尹很照顾我们,你师父现在还是临江府的推官呢。”
胡青山一怔:“推官?”
竺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赵府尹说,我当了一辈子刽子手,对刑律熟悉,便让我接替杨大人做了推官。。”
胡青山看着竺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赵峥这是在借此向他示好,因为他的关系,赵峥对师父师娘格外关照。
这份情,他得记。
“师父,那您就把纯阳无极功练好。”他道,“等您修为高了,弟子就放心了。”
竺山点头:“好。我练。”
当夜,胡青山便开始教导师父纯阳无极功。
这门功法虽然深奥,但竺山毕竟有修行多年少阳功的根基,学起来并不困难。
胡青山将功法口诀一一讲解,又将运功路线细细演示。
竺山悟性并不差,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入门。
次日清晨,胡青山为竺秀摸骨。
小丫头已经醒了,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看着胡青山。
胡青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小脚、小胳膊小腿,闭上眼,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师父,”他看向竺山,“师妹的资质,很不错。”
竺山一愣:“不错?”
胡青山点头:“她的根骨极佳,经脉宽阔,若修行武道,前途不可限量。”
竺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等她大一些,我教她。”
胡青山摇头:“师父,您教不了她。您的修为太低了。”
竺山苦笑:“也是。”
胡青山想了想,道:“师父,若您愿意,弟子可以带师妹去京城。京城有最好的师父,最好的功法,她一定能成大器。”
竺山沉默了很久,摇头:“她还太小。等她大一些再说吧。”
胡青山点头,没有勉强。
接下来的几日,胡青山每日教导师父纯阳无极功,闲暇时便陪师娘说说话,逗逗小师妹。
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胡青山很享受这种生活,但他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五日清晨,胡青山向师父师娘告别。
“师父,师娘,”他跪在地上,叩首道,“弟子要走了。”
竺山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保重。”
柳氏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哽咽道:“青山,在外面要小心,别逞强。”
胡青山点头:“弟子明白。”
他转身,走出院门。身后,竺山和柳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小竺兰在柳氏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也在跟他告别。
胡青山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穿过熟悉的街道,来到码头。船夫已经等在那里,见他来了,笑道:“客官,回苏州?”
胡青山点头:“走。”
小船离岸,顺流而下。慂江两岸,依旧荒凉。
那些枯黄的田野,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逃难的百姓,一幕幕,一帧帧,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胡青山闭上眼,靠在船舷上,任凭江风吹拂。
两日后,胡青山再次回到了苏州府。
朱继坤等人已经等在宅院中,他们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只有陈泽的手臂还缠着绷带,郑渊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回来了?”朱继坤看着他,淡淡道。
胡青山抱拳:“老王爷,属下回来了。”
朱继坤点头,示意他坐下。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这几日,本王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继续道:“龙坎和玄真逃了,皇陵被毁,龙气逸散。大乾的江山,千疮百孔。白莲教反了,楼兰都护府独立了,倭寇侵扰兴泉道、福宁道。陛下虽然震怒,却也分身乏术。”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本王打算,继续追击扶龙教。”
郑渊皱眉:“老王爷,扶龙教的人已经逃了,咱们去哪里追?”
朱继坤道:“扶龙教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只要咱们盯住他们的据点,一定能找到线索。”
陈泽道:“老王爷,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处理倭寇和白莲教的事。那些才是真正威胁大乾江山的心腹大患。”
朱继坤摇头:“倭寇不过是疥癣之患,成不了气候。白莲教虽然反了,但蜀南道偏远,一时半会也打不到京城。只有扶龙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胡青山忍不住开口:“老王爷,属下以为,倭寇虽是小患,但也不能轻视。那些倭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深受其害。若不加以制止,只怕会酿成大祸。”
朱继坤看着他,淡淡道:“青山,你还年轻,不懂。倭寇再猖獗,也不过是抢些财物,杀些百姓。只要朝廷大军一到,他们就会逃之夭夭。而扶龙教,是要断大乾的根基,毁大乾的龙脉。你说,哪个更重要?”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王爷,您说得对。扶龙教确实是大患。但倭寇也不能不管。百姓是国之根本,若百姓没了,大乾的江山还有什么意义?”
朱继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他笑了。
“青山,或许你说得对。”他缓缓道,“百姓是国之根本。本王老了,有些事,看得不如你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让他的背影看起来颇为佝偻,全然不像一个二品武夫。
“这样吧,”他转过身,看着胡青山,“你去兴泉道,看看倭寇的情况。若有必要,可以调动当地驻军,协助百姓抵御倭寇。”
胡青山一怔:“老王爷,您……”
“本王不是不重视倭寇。”
朱继坤打断他,“只是本王分身乏术。扶龙教的事,本王必须亲自去办。你年轻,有冲劲,适合去处理倭寇的事。至于白莲教和楼兰都护府,陛下自会派人处理。”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属下领命。”
朱继坤点头:“去吧。小心些。”
胡青山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朱继坤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邓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父,您真的放心让青山一个人去?”
朱继坤淡淡道:“他一个人,比一百个人都强。”
邓龙没有说话。
胡青山走出宅院,翻身上马,向兴泉道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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