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败
十万大军,十万大乾精锐,出关时浩浩荡荡,回来时仅剩下不到两万残兵。
孙祖寿战死,孙程宗殉国,主帅无一生还。
于正和沈基跪在殿中,他们当然明白,北征失败的消息一旦传开,朝堂必将大乱。
世家大族、东林党,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沈基叩首道,“老臣有罪。”
承平帝看着他,声音沙哑:“沈爱卿,你有什么罪?”
“老臣举荐不当,致使大军覆没,请陛下责罚。”沈基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承平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爱卿,起来吧。不是你的错。是朕,是朕太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此刻承平帝萧瑟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全然不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皇帝。
“于爱卿,”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于正一怔,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
“朕不该急着北征,不该听信那些所谓的‘天赐良机’。”
“朕以为,蛮首奴儿哈迟遭此劫难,正是收复两州的大好时机,朕没想到,建州出了个黄泰吉,更没想到,天神会亲自出手。”
承平帝转过身,看着于正,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于爱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于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堂,安抚民心。北征虽败,但大乾根基未损。只要上下齐心,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承平帝苦笑:“卷土重来?于爱卿,你觉得那些世家,会给朕这个机会吗?”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承恩匆匆走进来,跪倒在地:“陛下,刑部尚书周延儒、大理寺卿李邦华、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携六部九卿官员求见。”
承平帝脸色一沉:“他们来做什么?”
王承恩低头道:“他们说,要为北征失利之事,向陛下进言。”
于正心中一凛,他很清楚,这些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北征失败,正是他们攻击沈基、攻击自己,甚至攻击承平帝最好的借口。
若不加以制止,朝堂必将大乱。
“让他们进来。”承平帝沉声道。
片刻后,周延儒、李邦华、刘宗周等人鱼贯而入。
周延儒率先开口:“陛下,北征失利,十万将士血洒疆场,臣等痛心疾首。恳请陛下,下旨停战议和,以安民心。”
承平帝冷冷地看着他:“周爱卿,你的意思是,让朕向建州蛮族低头?”
周延儒叩首道:“陛下,非是低头,是权宜之计。建州蛮族势大,又有天神相助,非人力可敌。与其继续消耗国力,不如暂时议和,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大计。”
李邦华也道:“陛下,周大人所言极是。北征一役,十万大军覆没,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若再打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承平帝打断他。
李邦华硬着头皮道:“只怕江山不稳。”
承平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朕的江山,稳不稳,轮不到你来操心!”
李邦华连忙叩首,不敢再言。
周延儒却不慌不忙,继续道:“陛下息怒。臣等并非危言耸听,只是为国事担忧。北征失利,总得有人负责。沈首辅、于大人力主北征,如今兵败,他们难辞其咎。”
沈基面色铁青,正要说话,于正却按住了他。
于正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周延儒,缓缓道:“周大人,你说北征失利,该由沈大人和本官负责。那本官问你,当初北征之议,你在朝堂上可曾反对?”
周延儒一怔,没有说话。
于正继续道:“你没有反对。你不但没有反对,还大力支持。你说,‘建州蛮族不除,辽东永无宁日’。这些话,可是你说的?”
周延儒面色微变:“本官……本官只是……”
“你只是什么?”于正逼视着他,“你只是没想到,北征会败。如今败了,你就想把责任推给别人?周大人,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巧了些。”
周延儒咬牙:“于大人,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何曾推卸责任?”
于正冷笑:“就事论事?好,那本官也跟你论一论。北征之前,陛下问策百官,你说‘兵精粮足,可一战而定’。如今败了,你又说‘非人力可敌,当停战议和’。周大人,你的话,怎么前后矛盾?”
周延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李邦华和刘宗周对视一眼,也不敢再开口。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
承平帝看着于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岂会不知,于正这是在为他挡箭。
这些世家大臣,明面上是攻击沈基和于正,实则是想逼他让步,逼他收回权力。
“够了。”承平帝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征之事,朕自有决断。你们先退下吧。”
周延儒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却被李邦华拉住。
三人叩首,退出乾清宫。
殿中只剩下承平帝、于正、沈基三人。
承平帝坐回御座,看着于正,缓缓道:“于爱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于正沉默了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稳住民心。北征虽败,但大乾根基未损。只要陛下不乱,朝堂不乱,天下就不会乱。”
承平帝点头:“那建州那边……”
“建州那边,暂时无力南侵。”
于正道,“黄泰吉虽成为了新任蛮主,但根基不稳。还需要时间整合内部,消化叶赫部的势力。至少一年之内,他不会南侵。这一年,就是大乾的机会。”
承平帝眼睛一亮:“什么机会?”
于正道:“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待来年,再与建州决一死战。”
承平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就依于爱卿所言。北征之事,由你全权善后。”
于正叩首:“臣,领旨。”
而就在大乾与蛮族交战时,千里之外的沈阳中卫,离尘道人四人被困在锁龙阵中,险象环生。
面对玄都的陷阱,离尘道人的面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师兄,”离火道人咬牙道,“撑不住了!”
离尘道人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催动浩然正气,维持光幕。
一旦光幕碎裂,他们四人就会被龙气吞噬,化作龙穴的祭品。
“王公公,”他忽然开口,“你还剩多少真气?”
王承恩道:“不到三成。”
离尘道人点头,又看向胡青山:“青山,你呢?”
胡青山握紧刀柄:“弟子还能一战。”
离尘道人沉默了片刻,看向离火道人,“师弟,你可还记得,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离火道人一怔,随即眼眶泛红:“师兄……”
“师父说,道门传承,重于性命。”
离尘道人的声音很平静,“今日,便是你我践行师命之时。”
他猛然催动真气,霎时间真气如火山喷发,从其体内涌出,将光幕撑得更大了些。
然后,他转头看向胡青山和王承恩:“青山,王公公,准备走。”
胡青山一怔:“道长,你们……”
“贫道和师弟,会打开一个缺口。你们趁乱冲出去,不要回头。”
胡青山急道:“道长,弟子不走!”
“你必须走,你身负白虎神力,得神刀认主,你的潜力在我之上,若死在这里,大乾就真的没希望了。”
胡青山咬了咬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离火道人看向胡青山,轻声道:“青山,贫道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长白山为你请神。记住,不要辜负了白虎神性,不要辜负了破军刀。”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胡青山手中:“这是贫道的信物。日后若有机会,替贫道去钦天监看看。”
胡青山握着玉佩,手在发抖。
离尘道人站起身,与离火道人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催动真气,浩然正气与道门真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冲向紫色光幕。
光幕被撕开一道口子,虽然只有一尺来宽,却足以让人通过。
“走!”离尘道人大喝。
王承恩一把抓住胡青山,向那道口子冲去。
胡青山想要挣脱,却被王承恩死死抓住。
两人冲出口子,落在裂缝外的地面上。身后,光幕重新闭合,紫色光芒再次涌来,淹没了离尘道人和离火道人的身影。
“道长!”胡青山嘶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紫色的光芒在翻涌,如同沸腾的岩浆。
王承恩拉着胡青山,拼命向远处跑去。
胡青山回头望去,只见沈阳中卫的城墙在紫色光芒中崩塌,化作一片废墟。
而离尘道人和离火道人,已经消失在废墟中。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到沈阳中卫的城墙,才停下脚步。
胡青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睛通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王公公,”他沙哑道,“道长他们……”
“他们会没事的。”王承恩的声音也很沙哑,“离尘道长是二品巅峰,没那么容易死。”
胡青山没有说话,他明白,王承恩是在安慰他,离尘道人再强,也敌不过一品,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公公,你回京吧。”他忽然开口。
王承恩一怔:“你呢?”
“我要去赫图阿拉,暗杀黄泰吉。”
王承恩脸色大变:“你疯了?那是建州王城,戒备森严,还有玄都坐镇。你去刺杀黄泰吉,与送死何异?”
胡青山看着他,目光平静:“王公公,离尘道长和离火道长为了救我们,生死不明。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我必须做点什么。”
“你做什么?送死?”
王承恩急道,“你若死了,离尘道长和离火道长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王公公,你说得对。也许我杀不了黄泰吉,但我必须去试试。若我成功了,建州必乱,若我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王承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递给胡青山:“这是咱家的令牌。你若能活着回来,凭此令牌,可入宫面圣。”
胡青山接过令牌,收入怀中。
“保重。”王承恩转身,向京城方向走去。
胡青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他转身,向赫图阿拉方向走去。
胡青山自然明白,此去凶多吉少。
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去,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心中那口气。
而此时,沈阳中卫的废墟中,离尘道人挣扎着从碎石中爬出来。他浑身是血,道袍破烂,气息微弱,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师弟……”他沙哑道。
没有人回答,离火道人躺在不远处的碎石中,浑身是血,已经没有了呼吸。
离尘道人爬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闭上眼睛。
“师弟,走好。”他轻声道。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远处走去。
身后,废墟中,紫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化作一片死寂。
数日后,王承恩历经艰险,绕道朝鲜,终于回到了京城。
他浑身是伤,面色苍白,却顾不上歇息,直奔皇宫。
乾清宫中,承平帝正与于正商议善后之事。见王承恩进来,两人都是一惊。
“王公公,你怎么……”于正话没说完,便看到了王承恩身上的伤。
王承恩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陛下,老奴有罪。”
承平帝扶起他:“王爱卿,你这是……”
“陛下,离火道长……殉国了。”王承恩低下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承平帝脸色大变,于正也愣住了,离火道人,钦天监副监正,四品道修,就这么死了?
“离尘道长呢?”于正急问。
王承恩摇头:“生死不明。老奴离开时,他还被困于锁龙阵中,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承平帝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胡青山呢?”
“胡大人去了赫图阿拉。”王承恩道,“他说,要去刺杀黄泰吉。”
于正脸色大变:“什么?他一个人?”
王承恩点头。
于正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他觉得胡青山此去,必定九死一生。
承平帝看着王承恩,缓缓道:“王爱卿,你此行还有什么发现?”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老奴还见到了李承凉。”
承平帝眉头一皱:“李承凉?他说了什么?”
王承恩将李承凉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辽东钱粮不足三成,到被迫与建州交易,到追杀陈泽和郑渊的原因。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承平帝听完,沉默了很久,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
“于爱卿,”他终于开口,“你觉得,李承凉说的是真话吗?”
于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臣以为,李承凉或许有苦衷,但他做的事,不能原谅。两州十数万军民的死,他必须负责。”
承平帝点头:“朕知道。但现在不是处置他的时候。北征刚败,朝堂不稳,若再动李承凉,辽东必乱。”
于正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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