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章程

　　太子想了想，认真道：“儿臣以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当严惩贪腐，还民公道；当开仓赈灾，救民疾苦；当整军经武，保民平安。如此，民心归附，天下太平。”
　　承平帝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向众人，缓缓道：“方才太子所言，你们都听到了。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沈基第一个开口，捋着胡须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老臣以为，殿下见识不凡，有大智慧。”
　　于正也点头：“殿下能想到打击士绅利益集团，着实难得。”
　　承平帝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向太子，忽然道：“太子，你方才赞同对北蛮用兵。那依你之见，当准备多少兵力？大军所需钱粮，又从何而来？”
　　太子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虽读过兵书，知道一些兵法，但具体到兵力数量、钱粮来源这些实务，却是毫无经验。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师于正，又看向太子少傅沈基。
　　于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紧张。
　　沈基却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承平帝看向他：“沈爱卿请讲。”
　　沈基走到殿中，傲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先皇到陛下，以河东道、河西道晋商为皇商，本是想让它们为朝廷效力，互通有无。却不料，这些硕鼠竟中饱私囊，不思报效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老臣以为，如今硕鼠已肥，当取之！以晋商之资，充北征之费，足矣！”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于正眼睛一亮，抚掌道：“沈大人此策大妙！那些晋商，明面上做蒙汉边贸，实则长期私通北蛮，走私粮食、铁器、硫磺、布匹等战略物资，兼卖边防情报，贿赂边将畅通无阻。此等叛国之徒，抄家灭族，理所应当！”
　　郑渊也站起身，走到殿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单手呈给承平帝。
　　“陛下，这是刑刀手这些年来查到的八大皇商的详细资料。”
　　承平帝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猛地合上卷宗，重重拍在案上。
　　“好！好一个八大皇商！”
　　他看向郑渊：“郑渊，你来说。”
　　郑渊点头，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所谓八大皇商，指的是河东张氏、王氏、靳氏，河西王氏、梁氏、田氏、翟氏、黄氏。这八家，本为河东、河西私商，得先皇赏识，封为皇商。”
　　“表面上，它们做的是蒙汉边贸，实则长期私通北蛮，走私粮食、铁器、硫磺、布匹等战略物资，兼卖边防情报。它们贿赂边将，畅通无阻，每年走私所得，数以百万计。”
　　“家资方面，八家总资产近数千万两白银。为首河东张氏，家资过千万；其余各家，多在百万至数百万。它们掌控着河东、河西的盐、铁、粮、茶、皮毛贸易，富可敌国。”
　　“私兵方面，各家皆有护院、镖师、商队武装。河东张家，约有私兵五千人；其余各家，两千至四千人不等。总计两万余众。装备刀枪弓箭，部分还有鸟铳。真实战力，甚至强于普通地方兵。”
　　郑渊说完，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万两白银！两万余私兵！这哪里是商人，分明是割据一方的诸侯！
　　于正冷笑一声：“好一个皇商，好一个忠君爱国！”
　　承平帝看向太子，缓缓道：“太子，沈爱卿之策，你以为如何？若取之，如何避免八家被逼反？”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
　　“父皇，儿臣以为，沈首辅之策，可行。”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朗声道：“大乾朝廷，有斩妖司，除魔卫道；有刑刀手，缉捕凶顽。难道它们的刀，面对逆贼便不利了吗？”
　　“八家虽有两万余私兵，但分散各地，各自为政。朝廷若以雷霆之势，同时出击，分而治之，它们根本来不及联合。更何况，它们走私通敌，本就心虚。朝廷大军压境，它们敢反？反了，便是叛国；不反，尚有一线生机。”
　　“儿臣以为，当以暴力镇压，速战速决。待拿下八家，取其资财，充作军费。如此，北征钱粮足矣！”
　　太子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承平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个儿子，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他一直担心他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却没想到，今日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好！”承平帝拍案而起，“太子所言，正合朕意！”
　　他走到太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朕原以为，你性子温和，难当大任。今日方知，你不愧是神武大皇帝的后人。”
　　太子脸色微红，低头道：“儿臣惭愧。”
　　于正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感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太子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承平帝转身回到御座，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于正、沈基、陈泽、郑渊、邓龙、离火道人、胡青山，还有太子和钦天监监正。这些人，才是他真正信任的心腹。
　　至于叶子文、方哲那些人，此刻恐怕还在乾清宫中揣摩圣意吧。
　　“传朕旨意——”承平帝沉声道。
　　众人连忙起身，肃立听旨。
　　“其一，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八大皇商走私通敌一案。凡涉案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其二，着兵部、户部，即刻筹备北征粮草军械。来年三月，出兵辽东。”
　　“其三，着辽东各镇，整顿兵马，随时待命。李承凉之事，暂且压下，待北征之后再行处置。”
　　众人齐声应诺。
　　承平帝看向众人，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陈泽、郑渊、离火道人、邓龙、胡青山身上。
　　“陈泽、郑渊，你们二人，深入虎穴，九死一生，查明真相，功在社稷。赐三品大还丹一枚，加封子爵，赏银千两。”
　　陈泽和郑渊连忙跪下：“谢陛下隆恩！”
　　承平帝又看向离火道人和邓龙：“离火道长，邓龙，你们三人深入建州，毁其龙脉，镇其气运，功莫大焉。赐大还丹一枚，邓龙加封子爵，赏银千两。离火道长，朕知你淡泊名利，便赐你道门典籍一部，以表朕心。”
　　离火道人和邓龙跪下谢恩。
　　最后，承平帝看向胡青山。
　　胡青山心中紧张，连忙跪下。
　　承平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胡青山，你此次表现，朕很满意。从七品到五品，短短数月，进步神速。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决定，将你自斩妖司调任刑刀手，任五品副指挥使，辅佐郑渊。”
　　胡青山一愣，随即大喜：“谢陛下隆恩！”
　　承平帝又道：“另外，朕允许你进入神朝武库一次，挑选一件趁手的兵器或功法。郑渊，你带他去。”
　　郑渊连忙应诺。
　　胡青山心中激动，再次叩首谢恩。
　　承平帝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文华殿外，一行人鱼贯而出，踏着积雪向宫门走去。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今夜之事，注定要载入大乾史册。
　　离火道人走在胡青山身侧，忽然低声道：“青山，随我来。”
　　胡青山一怔，见离火道人已向一旁僻静处走去，连忙跟上。
　　两人在一株老松树下站定，离火道人望着他，正色道：“青山，你方才听清了，陛下允你入神朝武库一次。”
　　胡青山点头：“学生记得。”
　　离火道人沉吟片刻，缓缓道：“武库之中，神兵利器、灵丹妙药、功法典籍，应有尽有。但贫道要提醒你——不要选兵器。”
　　胡青山一愣：“为何？”
　　“切记，兵器再神异，也是外物。”
　　“你在长白山天池失去了解牛刀，贫道曾答应过你，要为你寻一柄真正的好刀。这件事，贫道记在心里。日后必为你觅得一柄趁手的神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武库之行，机会难得。你应该选一门至少能够修行到一品的功法。”
　　“一品？”胡青山心中一震。
　　“对。”
　　离火道人点头，“你如今已是五品，但五品到四品、四品到三品、三品到二品、二品到一品，每一步都是天堑。若无顶尖功法指引，终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不前。武库之中，藏着大乾开国以来收集的无数功法典籍，其中不乏能修至一品的绝世宝典。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东西。”
　　胡青山恍然，拱手道：“多谢道长指点！”
　　离火道人摆摆手：“去吧。贫道也要回钦天监了。此间事毕，有空可来钦天监寻我。”
　　两人作别，胡青山回到于正身边。
　　于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道：“走吧，回府。”
　　一行人出了宫门，各自上马散去。
　　陈泽、郑渊、邓龙自回斩妖司和刑刀手衙门，离火道人独自回钦天监，于正则带着胡青山返回于府。
　　马蹄踏碎积雪，在空旷的街道上留下清脆的回响。天色已经微明，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回到于府时，天已大亮。
　　老管家于福早已等在门前，见两人归来，连忙迎上：“老爷，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老奴备好了热汤热饭，快进屋暖暖身子。”
　　胡青山早就饿了，文华殿虽备有茶点，但那种场合，谁敢真的动？
　　两人进了正堂，于福已摆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小米粥、肉包子、几碟小菜，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胡青山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于正吃得慢些，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胡青山咽下一口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过饭，于正让人撤下碗碟，泡了两盏茶。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
　　“青山，你可知道，陛下为何将你调任刑刀手？”
　　胡青山想了想，道：“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指点。”
　　于正放下茶盏，目光深邃：“郑渊断了一只手，实力大打折扣。他虽是四品，但以残废之躯，如何能长久执掌刑刀手？陛下这是在为你铺路。”
　　胡青山心中一震：“老师是说……”
　　“没错。”于正点头，“陛下有意让你接郑渊的班。刑刀手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执掌侦缉、审讯、缉捕之权，非绝对忠诚之人不能担任。你能入此列，足见陛下对你的信任。”
　　胡青山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师，学生其实……不想离开斩妖司。”
　　于正眉头微挑：“为何？”
　　胡青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如何能说，自己需要斩杀妖邪来获取灵性之光？
　　他如何能说，自己的修为提升全靠系统推演？他如何能说，刑刀手虽然权柄赫赫，却未必能让他继续快速变强？
　　更何况，他现在的修行遇到了瓶颈。
　　纯阳无极功第五品，需要领悟“无极真意”。
　　道家视“无极”为道的本体状态，是比太极更原始的终极境界，讲究“复归于无极”，回归万物未分的混沌本真。得无极而真意，方能更进一步。
　　可他对此毫无头绪。
　　若无系统推演，单靠自己领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但这些，他根本没法解释。
　　于正见他沉默，以为他是舍不得斩妖司的旧日同僚，便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刑刀手虽与斩妖司不同，但同样是报效朝廷。你放心，陈泽那边，为师自会去说。”
　　胡青山只得点头：“多谢老师。”
　　于正打了个哈欠，摆手道：“一夜未眠，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胡青山起身告退，回到自己的西厢小院。
　　他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昨夜的事——太子的对答，沈基的献策，郑渊的卷宗，皇帝的封赏，还有离火道人的指点。
　　一品功法……神朝武库……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院中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胡青山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明亮。他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院中，一个身着淡绿襦裙的少女正站在枣树下，笑吟吟地看着他。
　　“师兄，你醒了？”
　　正是于秀。
　　胡青山连忙整理衣冠，拱手道：“师妹。”
　　于秀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好奇：“师兄，你这一趟去北境，可有什么趣事？快与我说说。”
　　胡青山苦笑：“师妹，北境之行九死一生，哪有什么趣事？”
　　于秀却不依不饶：“那你就说说那些不趣的事。爹爹总是什么都不给我说，我只好来问你了。”
　　胡青山无奈，只得捡一些能说的告诉她。
　　说长白山的雪，说阿拉城的汗宫，说那些蛮族的风俗，说那些被掳去的汉人。
　　血腥厮杀一概略过，只说见闻。
　　于秀听得入神，时而惊讶，时而愤慨，时而叹息。
　　“那些汉人好可怜……”她喃喃道，“师兄，你们一定要救他们回来。”
　　胡青山郑重点头：“会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于秀才告辞离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胡青山一眼，轻声道：“师兄，你瘦了好多。让福伯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胡青山心中一暖，点头道：“多谢师妹。”
　　午后，陈泽登门。
　　他那只瞎了的眼睛依旧用黑布遮着，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见到胡青山，他笑道：“青山，走吧。陛下有旨，让你今日入武库挑选。”
　　胡青山看向于正，于正点头：“去吧。记住，选最合适的，不是最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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