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论政
方哲也道:“叶大人所言极是。李承凉经营辽东数十年,根基深厚,朝中党羽众多。若无确凿证据,不宜轻举妄动。”
沈基看看两人,又看看承平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于正冷笑一声:“确凿证据?陈泽的眼,郑渊的手,不就是确凿证据?十数万军民的冤魂,不就是确凿证据?”
叶子文皱眉:“于大人,话不能这么说。陈大人和郑大人虽然受了伤,但也只是他们的片面之词。李承凉毕竟是封疆大吏,若无铁证,如何能定他的罪?”
于正看着他,目光冰冷:“叶大人,你是想包庇李承凉?”
叶子文脸色一变:“于大人慎言!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何来包庇之说?”
方哲也道:“于大人,李承凉出身辽东,本官与他并无私交。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确实需要谨慎。”
于正冷笑,正要说话,承平帝忽然开口:
“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承平帝站起身,走到陈泽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瞎了的眼睛,又看向郑渊空荡荡的袖管。良久,他缓缓道:
“你们受苦了。”
陈泽和郑渊连忙跪下:“臣等万死不辞!”
承平帝扶起他们,转向于正:“于爱卿,你方才说,青山他们也带回了一些东西?”
于正点头,看向离火道人:“道长,请此行所见所闻,禀明陛下。”
离火道人上前,跪倒在地,将从进入建州开始,到见到奴儿哈迟,到发现龙脉,到毁掉龙脉,到发现沈阳中卫新龙脉,一直到推测奴儿哈迟恢复,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连叶子文和方哲都说不出话了。
毁掉龙脉,镇压气运……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良久,承平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说,奴儿哈迟本已必死,却因沈阳新龙脉而活了过来?”
胡青山道:“是。”
承平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天意,天意啊。”他喃喃道,“朕本以为,这是天赐良机,可以一举荡平建州。没想到,老天爷又给了他一条活路。”
于正道:“陛下,虽未竟全功,但长白山龙脉已毁,建州气运大损。奴儿哈迟虽活,却已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南侵。这正是我大乾整军备战、收复两州的大好时机。”
叶子文皱眉:“于大人,出兵可不是小事。国库空虚,粮草不足,贸然出兵,只怕……”
于正打断他:“叶大人,去岁两州沦陷,十数万军民覆没,这笔账,难道就这么算了?”
叶子文语塞。
方哲开口:“于大人,叶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出兵确实需要慎重。如今辽东局势复杂,李承凉那边还没处理,若贸然出兵,只怕内外交困。”
于正冷笑:“内外交困?正因为有内奸,才更要出兵!只有出兵,才能调动边军,才能查清李承凉究竟有多少党羽,才能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暴露出来!”
沈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于大人说得对,该出兵。可……可钱粮呢?”
于正看向承平帝:“陛下,臣在江南带回的百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草,足够支撑一场大战。”
叶子文道:“那些银子,不是已经入了内库吗?”
于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内库的银子,也是陛下的银子。陛下要用,谁敢阻拦?”
叶子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承平帝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地图前,望着那标注着辽东的山川河流,沉默良久。
“于爱卿,”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于正上前,指着地图:“陛下请看。建州虽强,但长白山龙脉被毁,气运大损。奴儿哈迟虽活,却已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北蛮当无力南侵。此乃天赐良机。”
“臣以为,来年开春,当以雷霆之势,兵分两路。一路出山海关,直取沈阳;一路走海路,从旅顺登陆,包抄建州后路。两面夹击,让建州首尾不能相顾。”
叶子文皱眉:“于大人,沈阳如今是李承凉的地盘。我军若去沈阳,李承凉会如何?”
于正冷笑:“他若敢阻拦,便是造反。”
方哲道:“那依于大人之见,那李承凉该如何处理?”
于正看向承平帝:“陛下,李承凉的事,臣以为,应当暂时压下。”
“压下?”承平帝挑眉。
于正点头:“对。如今证据虽有,但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若贸然处置,李承凉狗急跳墙,真的造反,辽东局势将不可收拾。不如先稳住他,待大军平定建州,再秋后算账。”
承平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
叶子文和方哲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于正继续道:“还有一事,需要处理。”
“何事?”
“晋商。”
于正一字一句道,“河东张氏,河西王氏,这些年来往建州走私精铁、甲胄、粮草,甚至贩卖军情。若无他们,建州绝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年间崛起如此之快。”
承平帝眼中寒光一闪:“张氏,朕记得,是皇商?”
于正点头:“正是。他们仗着皇商的身份,在边关畅通无阻。臣以为,该查一查了。”
承平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查。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凡涉及走私的,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于正躬身:“陛下圣明!”
承平帝看向众人,沉声道:“传朕旨意,来年三月,出兵辽东。命兵部、户部,即刻筹备粮草军械。命辽东各镇,整顿兵马,随时待命。”
“另,命锦衣卫、斩妖司、刑刀手,全力追查晋商走私一案。凡有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缉拿归案!”
众人齐声应诺。
承平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十数万冤魂,朕,不会让他们白死。”
殿中一片寂静。
胡青山站在角落,望着那个孤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王朝,虽然腐朽,虽然内忧外患,但终究还有人在坚持。
坚持着,为那些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坚持着,为那些活着的人,守一份希望。
“今天夜已深了,诸位爱卿辛苦了,散了吧。”
说罢,承平帝便起身离去,胡青山本以为可以回去歇息了。
毕竟这些日子的奔波,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然而,于正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跟上。”
胡青山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于正已经起身,向殿外走去。
沈基、陈泽、邓龙、离火道人纷纷跟上,他连忙迈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乾清宫,沿着宫道向东走去。
夜色深沉,宫道两侧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胡青山跟在队伍后面,心中满是疑惑。这是要去哪儿?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宫殿。
殿前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文华殿。
于正凑到胡青山耳边,低声道:“这里算是陛下的小朝堂。稍后多听,少说。”
胡青山点头,心中恍然。
小朝堂,那是皇帝与心腹重臣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方。
能进这里的,无一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而他扫了一眼队伍,于正、沈基、陈泽、郑渊、邓龙、离火道人,加上自己和前方带路的太监,竟然没有叶子文,也没有方哲。
那两位内阁大臣,被留在了乾清宫。
胡青山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东林党、江南派系……在这个深夜的秘密议事中,被皇帝排斥在外了。
殿门推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殿中早已燃起炉火,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洋洋的。
几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清香袅袅。
显然,宫人早已备好一切,只等他们到来。
而殿中,已有两人等候。
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明黄蟒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
他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见众人进来,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诸位大人辛苦。”
胡青山观其衣着打扮,自然知晓这便是大乾太子——朱寿。
另一人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身着钦天监官服,须发皆白,他坐在右侧,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于正小声告诉胡青山,那是钦天监监正,离火道人的上官。
众人落座,胡青山没有座位,便站在于正身后。
片刻后,殿门再次打开,承平帝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承平帝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走到主位,却没有坐,而是看向太子。
“太子,今日之事,你都知晓了?”
太子起身,恭敬道:“回父皇,儿臣已知。陈大人、郑大人、离火道长、邓大人、胡校尉深入辽东,九死一生,查明了边将通敌、建州龙脉等事,功在社稷。”
承平帝点点头,目光深邃:“那你觉得,朕该当如何?”
太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北蛮之患,不可不除。”
“哦?”承平帝挑眉,“说来听听。”
太子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父皇,儿臣虽未亲临辽东,但据诸位大人所言,建州蛮族已在奴儿哈迟的统领下统一五部,精兵数万,粮草充足。且其野心勃勃,志在天下。去岁两州沦陷,十数万军民覆没,便是明证。”
“儿臣以为,这一战,早晚不可避免。与其等蛮族势大、难以制衡,不如趁其龙脉受损、元气大伤之时,强势出击,一举荡平!”
承平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面上不动声色:“说得好。那朕再问你,党争之弊,你如何看待?”
太子一怔,随即明白父皇这是在考校自己。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父皇,儿臣以为,党争之弊,在于不看国事、只看立场。一旦形成派系,便行政瘫痪、用人腐败、边防崩坏、民变四起。此乃大乾心腹之患。”
承平帝点头:“那你以为,该如何解决?”
太子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父皇面前如此正式地阐述自己的政见。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儿臣以为,当从五处着手。”
“其一,强皇权。内阁六部,各有职司,但最终决策,当在陛下。陛下圣明,自可一言九鼎,破党争之困。”
“其二,用考成法和实绩代替站队。无论出身何派,只看政绩如何。能者上,庸者下,奸者黜。”
“其三,打散派系,轮调官员。同一官员,不得在同一职位连任过久,以免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其四,收人事、财政、军权于中枢。地方权力过大,易生割据之心。当以考成法考核地方官员,以户部统一调配财税,以兵部统一调度军队。”
“其五,打击士绅利益集团。那些盘踞地方、把持税赋、欺压百姓的士绅,当严惩不贷。”
太子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承平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儿子,平日里温和有礼,甚至有些懦弱,他一直担心他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
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见解。
于正也是心中暗惊,这些政见,有些是他平日教导的,有些却是太子自己思考所得。
尤其是最后一条,打击士绅利益集团,他从未对太子说过。
太子似乎察觉到众人的惊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道:“儿臣只是纸上谈兵,让父皇见笑了。”
承平帝摆摆手,没有评价,而是继续问道:“那黎民百姓之苦,你又如何看?”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道:“父皇,儿臣未曾入过民间,不敢妄言。但据老师教导……”
他看了一眼于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道:“老师说,大乾的黎民百姓,自神武大皇帝立国至今,日子过得都不算好。”
于正脸色微变,心中暗暗叫苦,太子子,怎么把他这位老师架在火上烤?
承平帝却笑了,看向于正:“于爱卿,你倒是直言不讳。”
于正连忙起身,想要解释,承平帝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不必解释。”
承平帝轻叹一声,“朕知道,大乾的百姓,日子确实不好过。赋税重,徭役多,天灾人祸不断。这是朕的过错,也是历代先帝的过错。”
他看向太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愧疚:“朕登基二十余年,虽有心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却始终未能竟全功。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贪腐横行,边关战事频仍……朕,愧对天下百姓。”
太子连忙跪下:“父皇言重了!父皇励精图治,天下皆知。若非父皇支撑,大乾早已……”
“起来吧。”承平帝扶起他,“朕不需要你安慰。朕只想听你说,若你为君,当如何待民?”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57802/57802413/63719548.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