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回家
离火道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打算走山林小道,经敦化、额穆,到吉林乌拉。这一段多为猎路,难行,但胜在隐蔽,不会遇到追兵。”
邓龙凑过来看:“吉林乌拉?那里是哪里?”
“海西蛮族叶赫部的地盘。”离火道人道,“叶赫与建州素有仇怨,咱们从那里走,反而安全。过了吉林乌拉,便是沈阳中卫,那是大明的地盘了。”
他继续指着地图:“从吉林乌拉到沈阳中卫,约六百里,走官驿大道,经叶赫、威远堡边门、开原、铁岭,约需五日。再从沈阳到山海关,走辽西走廊官道,经广宁、锦州、宁远,约八百里,需六七日。加起来,若一切顺利,可在新年前赶至山海关。”
胡青山算了一下,道:“也就是说,最快也要十天?”
“对。”离火道人点头,“所以想回京城过年,已经不可能了。但若能赶到山海关,在那里过年,倒也不错。”
邓龙笑道:“山海关也行。好歹是咱们大乾的地界,总比在这冰天雪地里强。”
离火道人收起地图,看向两人:“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出发。这最后一程,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胡青山和邓龙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踏上了归途。
长白山的冬天,依旧寒冷刺骨。但经历了这么多天的逃亡,三人早已习惯了这种严寒。
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袍,踩着积雪,沿着离火道人规划的路线,一路向西南方向行进。
山林中无路可走,只能凭着离火道人的观星之术和地图,在密林中穿行。
积雪深厚,为了保存真气,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但三人归心似箭,没人喊累,只是默默赶路。
走了整整三日,他们终于走出了长白山深处,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尚未结冰,叮咚流淌,溪边有几间废弃的木屋,似是猎人所留。
“今晚在这里歇息。”离火道人道,“明日再走一日,应该就能到敦化了。”
三人走进木屋,邓龙熟练地生起火堆。火光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温暖。
胡青山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这几日赶路,他一直在回味解牛刀上浮现的那篇刀谱。
那刀谱虽然与《解牛九式》同源,却更加精炼,更加古朴。
每一式都蕴含着大道至简的韵味,让他受益匪浅。
胡青山试着在脑海中演练那些招式,却发现那些招式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
他越是演练,越是觉得深不可测。
“解牛刀法……”他喃喃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解牛刀法。”
离火道人听到他的自语,笑道:“每一种能传承数代人的刀法,自有不凡之处。若能领悟其中任一精髓,自可成一代刀法大家。”
胡青山点头,继续沉浸其中。
一夜无话。
次日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日,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村庄四周有简陋的栅栏,栅栏内隐约能看到几间茅草屋,炊烟袅袅。
“这是蛮族的村子。”离火道人观察片刻,“不过不是建州部,应该是附近的蛮人。”
邓龙问:“要进去吗?”
离火道人想了想,摇头:“不必。咱们绕过去,不要惊动他们。虽然这里建州没有直接关系,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人绕开村庄,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敦化。
敦化是个小镇,只有一条街道,几十户人家。
镇上有一个简陋的驿站,接待往来商旅。
三人扮作行商,在驿站中歇了一夜,补充了些干粮和水,次日继续上路。
从敦化到额穆,再到吉林乌拉,一路还算顺利。
虽然山路难行,但离火道人的路线选得很好,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建州追兵的地方。
偶尔遇到一些蛮族猎人,他们便远远避开,不予接触。
十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吉林乌拉。
吉林乌拉是海西叶赫部的地盘,与建州素来不睦。
这里有一座简陋的土城,与阿拉城根本无法相比,但城内也有商铺、客栈、铁匠铺,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关帝庙。
街上人来人往,有蛮族,有汉人,也有蒙古人,比敦化繁华多了。
“终于见到人了。”邓龙感慨道,“这一路走来,除了雪就是树,我都快忘了人长什么样了。”
离火道人笑道:“别急着高兴。这里虽然是叶赫部的地盘,但也要小心。叶赫与建州虽有仇怨,却也未必欢迎咱们这些大乾人。”
三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汉人,见他们是汉人装扮,态度颇为热情。
“三位客官从哪儿来?”掌柜一边倒茶一边问。
离火道人随口道:“从北边来,做点皮毛生意。这年关了,想赶回关内过年。”
掌柜叹道:“回关内啊?那可不容易。听说建州那边最近出了大事,汗王病重,五部戒严,到处盘查。你们要是从那边过来,可得小心。”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暗喜。
离火道人不动声色地问:“汗王病重?怎么回事?”
掌柜压低声音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听说那汗王突然病倒,差点死了。后来被萨满抬进祖庙,才勉强保住命。如今建州五部人心惶惶,都在盯着那个位置呢。”
胡青山心中大定。看来他们在天池种下的解牛刀,真的起了作用。
离火道人又问:“那咱们回关内,可有风险?”
掌柜道:“走叶赫这边,倒没什么风险。叶赫与建州不对付,巴不得他们出事呢。”
“不过你们要小心,别让建州的探子盯上。过了吉林乌拉,往南走官道,过了威远堡边门,就是开原了。那边是咱们大乾的地盘,就安全了。”
离火道人谢过掌柜,三人上楼歇息。
关上门,邓龙忍不住笑道:“太好了!奴儿哈迟那老贼真的快死了!”
离火道人却摇头:“还没死。但被抬进祖庙,说明他确实到了生死关头。萨满们用祖庙之力隔绝龙脉反噬,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要龙脉一日不恢复,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他望向窗外,轻声道:“这趟北行,总算没有白费。”
胡青山也松了口气。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看到成果了。
第二日,三人离开吉林乌拉,继续向南。
从吉林乌拉到开原,约三百里,走官道需要两三日。
他们不敢耽搁,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开原。
开原是大明在辽东的重要卫所,城墙高大,驻军众多。
进了开原城,三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大乾的地盘!”邓龙激动得差点落泪,“终于回来了!”
离火道人也是感慨万千。他们从阿拉城逃出,在长白山中逃亡了近一个月,终于回到了大乾。
胡青山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听着熟悉的汉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道长,咱们现在直接回京吗?”
离火道人摇头:“不急。先找地方歇息一晚,明日去沈阳中卫。从那里走辽西走廊,过山海关,就进京畿了。”
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这一夜,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吉林乌拉的第二天,一队人马从北边匆匆赶来。
为首之人,正是佟养性。他身后,是阿敏和黄泰吉,以及数十名精锐骑兵。
佟养性面色焦急,一路马不停蹄。他们从阿拉城出发,沿着离火道人三人可能逃窜的路线一路追来,却始终没有找到踪迹。
“佟先生,”阿敏忍不住问,“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佟养性沉声道:“找玄真。”
阿敏一愣:“玄真道长?”
“没错。”佟养性道,“大汗的病情,萨满们束手无策。大祭司说了,大汗这是龙脉反噬,唯有精通风水之人才能化解。咱们建州真正懂风水的,只有玄真。”
黄泰吉皱眉道:“可玄真不是追那三人去了吗?如今在哪儿?”
佟养性摇头:“不知道。但他肯定还在这长白山中。大祭司让我来找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
阿敏咬牙道:“那咱们怎么找?长白山这么大!”
佟养性沉默片刻,缓缓道:“龙坎或许有办法。他与玄真同行,应该知道他的去向。”
他望向远处苍茫的林海,心中暗暗祈祷。
玄真,你可千万别死。
而此时,长白山东侧,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玄真正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目感应着什么。他身前,是一处小小的泉眼,泉水清澈,隐隐泛着淡淡的紫光。
那是龙气!
虽然稀薄,虽然微弱,但确实是龙气!
长白山龙脉被毁,大量龙气溃散。大部分消散在天地间,但总有一些,会聚集在某个地方。这处泉眼,便是其中之一。
玄真睁开眼,望着那泉眼中的紫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虽然远不及地龙珠,但也够用了。”他喃喃道,“只要炼化了这些龙气,我的修为必能更进一步。”
龙坎站在一旁,皱眉道:“玄真道长,咱们在这儿耽搁了好几日了。额尔敦那边……”
“管他作甚。”玄真打断他,“那老东西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咱们?再说了,他追的那三人,早就跑没影了。咱们在这儿找龙气,才是正事。”
龙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总觉得,跟着玄真,似乎有些不对劲。
但他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山谷口冲了进来。
为首之人,正是佟养性。
“玄真道长!”佟养性翻身下马,快步走来,“终于找到你了!”
玄真眉头一皱,心中暗叫不好。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道:“佟先生?你怎么来了?”
佟养性喘着气道:“大汗病重,危在旦夕!大祭司让我来找你,请你立刻回阿拉城!”
玄真一怔:“大汗病重?”
“没错。”佟养性将奴儿哈迟的病情简单说了一遍,“大祭司说了,大汗这是龙脉反噬,唯有精通风水之人才能化解。玄真道长,请随我速回!”
玄真心中飞速转动。
奴儿哈迟病重,他自然知道。那是龙脉反噬的结果,他也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额尔敦竟然会来找他。
他看向身旁的泉眼,那泉眼中的紫光还在微微闪动。
那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龙气,只要再有两三日,就能完全吸收。
可现在……
“玄真道长?”佟养性见他犹豫,急道,“事不宜迟,还请道长速速动身!”
玄真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好,贫道随你回去。”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泉眼,心中满是遗憾。
龙坎见状,也松了口气。他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不敢独自行动。
一行人匆匆离开山谷,向北疾驰。
而泉眼中的紫光,依旧在微微闪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数日后,沈阳中卫。
离火道人三人从开原出发,一路向南,终于抵达了沈阳。
沈阳是大明在辽东的重镇,城墙高大,驻军众多。
哪怕是冬日,可城内外商贾云集,人来人往,比开原更加繁华。
“终于到了。”邓龙望着那高大的城门,感慨道,“再走六七日,就能到山海关了。”
离火道人点头:“今晚在沈阳歇息,明日一早出发。走辽西走廊,过广宁、锦州、宁州,就能到山海关了。”
三人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胡青山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与他在长白山中感应龙气时有些相似。
但又不同。
他闭上眼,运转白虎神力,仔细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微微一变。
“道长。”他低声道,“这城中,有龙气。”
离火道人一怔:“什么?”
“龙气。”胡青山肯定道,“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离火道人眉头紧皱,沉默片刻,缓缓道:“不可能。长白山龙脉已被镇压,怎么可能还有龙气逸散到沈阳?”
胡青山摇头:“学生不知。但学生的感应不会错。”
离火道人沉吟良久,忽然道:“或许,不是长白山的龙气。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胡青山已经明白了。
这天下,不止长白山一条龙脉。
或许,还有别的龙脉,正在孕育。
离火道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
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
也是京城的方向。
“不管怎样,”他缓缓道,“咱们先把情报送回去。至于龙气的事,日后再说。”
胡青山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沈阳城中,万家灯火。
而千里之外的阿拉城,祖庙中,奴儿哈迟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气息微弱如丝。
他身旁,额尔敦和众萨满日夜守护,跳着古老的巫祝舞,借先祖之力隔绝龙脉的反噬。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龙脉一日不恢复,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他望着祖庙穹顶上那些古老的壁画,望着那些描绘蛮族先祖征战的图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统一了建州五部,好不容易凝聚了天命,好不容易看到了入主中原的希望。
却在那三个大乾人手中,毁于一旦。
“林初……”他喃喃道,“邓龙……胡青山……”
他念着这三个名字,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但他不知道,那三人此刻已经离开了长白山,正在返回大乾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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