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推测
接下来的日子，离火道人以一种近乎超然的姿态，在阿拉城中往来周旋。
他并没有明面上接受北蛮的招揽，但也没有明确拒绝。
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倒让蛮族贵族们更加热切。
“林先生今日可有空？我家台吉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林先生，我家爷备了薄酒，想与先生论论兵法。”
“林先生，这是我们部落特产的熊胆，最是滋补，还望先生笑纳。”
每日清晨，阿尔萨兰都会准时出现在小院门口，身后往往跟着一位或几位蛮族贵族。
有的是五部台吉，有的是部落部主，有的是手握兵权的将领。
有佟养性这前车之鉴，对于离火道人抱有极大的期望，他们带着各色礼物，极其恭敬的态度，前求见这位传说中的“林先生”。
离火道人来者不拒，见则见之，谈则谈之。
他从不论及建州的军政大事，只谈经史，谈百家，谈天下大势。
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点评几句当下的时局，每每让那些贵族们如获至宝。
“先生真乃神人也！”一个部落首领听完离火道人分析蒙古各部的局势后，激动得连连拱手，“先生从未去过草原，却对我蒙古诸部的恩怨纠葛了如指掌。佩服，佩服！”
离火道人淡淡一笑：“读书万卷，行路万里。书中自有山川，心中自有天下。”
这话传到奴儿哈迟耳中，蛮主抚掌大笑：“好一个‘书中自有山川，心中自有天下’！这位林先生，当真是不凡！”
佟养性在一旁笑道：“大汗，养性早就说过，林兄之才，远在养性之上。”
奴儿哈迟点头：“佟先生，你替本王好好款待林先生。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他想见谁，就安排谁。只要能把他留下来，什么代价都值得。”
于是，拜访的规格越来越高。
从最初的部落小头领，到五部台吉，再到奴儿哈迟的几个儿子代善、阿敏、莽儿泰……一个个轮番登门。
离火道人始终从容应对，他与代善谈兵法，与阿敏谈治民，与莽儿泰谈骑射，与五部台吉谈农耕、谈贸易、谈边市。
无论对方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且每每有独到见解，让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蛮族贵族不得不服。
邓龙却渐渐坐不住了。
这一日，送走了一位来访的台吉，天色已近黄昏。
邓龙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道长，咱们来这儿十天了。十天啊！除了第一天见了蛮主，剩下的日子全在应付这些阿谀奉承的家伙。道长，咱们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
离火道人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邓龙急了：“道长，您别怪我多嘴，现在可是十月了！北地已经入冬，大雪封路之前，咱们必须离开。就算咱们能熬过冬天，那京城那边呢？”
“道长，陛下和于大人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来年开春，大军就要出征了。可咱们现在知道什么？就知道蛮族有两万精兵，五万军民，有个龙脉……可龙脉在哪儿？怎么破？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咱们在这儿耗上一天，大乾就多一分危险。万一蛮族比咱们想象的更强大，万一他们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底牌……来年大军贸然出征，岂不是要遭大殃？”
离火道人依旧沉默。
邓龙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道长，我不是怀疑您。您是什么人，我邓龙心里有数。我就是急，急得火烧火燎。咱们能不能……能不能快点儿？”
离火道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急有用吗？”
邓龙一愣。
离火道人看着他：“你以为我这十天，是在做什么？”
邓龙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离火道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自见到蛮主那一刻起，我便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建州，为何能崛起？”
邓龙皱眉：“不是因为佟养性吗？”
“佟养性？”离火道人摇头，“佟养性确实是个人才，但他只是工具。真正让建州崛起的，另有其因。”
离火道人转过身，看着邓龙和胡青山，一字一句道：“小至个人，大至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国家，其兴衰成败，皆离不开两个字：命与运。”
“命者，根基也；运者，时机也。”
离火道人缓缓道，“北蛮能从一介游牧部落，成就今日割据一方之势，同样离不开命运的加持。而龙脉，就是命之中最大的机缘。”
胡青山听得入神，他想起在临江时，于正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王朝兴衰，气运为先。
当时他不甚理解，此刻却隐约明白了什么。
离火道人继续道：“昔日我大乾太祖皇帝，出身不过一介农家子，却能席卷天下，驱除鞑虏，靠的是什么？除了他自身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有气运加身，有天命垂青。而今日的北蛮……”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蛮主身上的龙气，我已经见过了。那不是虚浮之气，而是真正凝聚成形的天命之相。这样的人，这样的部族，若任其发展，必将成为大乾的心腹大患。”
邓龙脸色凝重：“那道长的意思是……”
“我这十天与那些贵族周旋，你以为我是在浪费时间？”离火道人摇头，“不，我是在套话。”
离火道人走到桌边，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什么。
“结合这些天从贵族们口中听来的消息，再加上我自己的观察，我大致理清了建州崛起的脉络。”
离火道人指着纸上的记录，“你们看这里，蛮族起源传说，始祖布库里，诞生于长白山天池，为天女所生。”
邓龙和胡青山凑过去看。
离火道人道：“这个传说，本不足为信。但有意思的是，自奴儿哈迟成为蛮主后，便尊长白山为神山，常年封禁，禁止任何人入山砍伐、狩猎、采药。”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邓龙眼睛一亮：“保护龙脉！”
“没错。”
离火道人点头，“我推测长白山就是建州龙脉所在之地。奴儿哈迟封禁长白山，就是为了保护龙气，不让外人破坏。”
胡青山插嘴道：“道长，您的意思是……龙脉就在长白山上？”
离火道人沉吟道：“极大可能。但具体在何处，规模多大，如何形成，还需要进一步探查。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凝重：“我怀疑，建州背后，还有高人指点。”
“高人？”邓龙一愣。
离火道人点头：“风水点穴之术，是道门中极其高深的学问。蛮夷之辈，岂会知晓？一定有人在背后指点他们，告诉他们长白山有龙脉，告诉他们如何保护龙气。”
邓龙皱眉：“是佟养性？”
“不是。”
离火道人摇头，“这几日我与佟养性多次深谈，他对道门之术涉猎不深。而且，他精通的是治国理政、经史子集，对风水堪舆一窍不通。指点建州龙脉的，另有其人。”
胡青山心中一凛，若真有这样的高人，那建州的底蕴，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邓龙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道长，邓龙方才言语莽撞，冒犯了道长，请道长责罚。”
离火道人扶起他：“起来，你的心情我明白。换成是我，也会急。”
邓龙起身，满脸愧疚之色：“邓龙惭愧。”
离火道人拍拍他的肩膀，转向胡青山：“青山，你怎么看？”
胡青山想了想，道：“道长，学生以为，既然确定了龙脉可能在长白山，那咱们下一步，就该想办法进山探查。”
“没错。”
离火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进长白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里如今被蛮族奉为圣山，常年封禁，没有蛮主的特许，任何人不得入内。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入汗宫，见蛮主，假意接受招揽。”
邓龙和胡青山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道长，您……”邓龙欲言又止。
离火道人摆手：“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成为蛮主的‘自己人’，才能获得入长白山的权力。只有入了长白山，才能探明龙脉的虚实。”
他看着两人，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件事，很危险，危险至极。蛮族有自己的修行者。”
“他们中有一部分，走的是类似我大乾武道的路子，以力取胜；还有一部分，修的是萨满之术，诡异莫测，防不胜防。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胡青山握紧腰间解牛刀，沉声道：“道长，学生不怕。”
邓龙也道：“道长，邓龙追随您来建州，就没想过活着回去。您去哪儿，邓龙就跟到哪儿。”
离火道人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那就这么定了。”
次日清晨，邓龙早早来到佟养性的住处。
“佟先生。”邓龙拱手道，“家师请您过去一叙，有要事相商。”
佟养性正在用早膳，闻言一愣：“要事？什么要事？”
邓龙摇头：“家师没说。只说是大事，请先生务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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