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北地雄城
佟养性苦笑：“养性有时也想，若当年没有逃出大乾，如今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早已死在狱中，或许被发配边疆，或许……但无论如何，不会站在这里，教蛮人如何打大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林兄，养性不是圣人。养性恨大乾，恨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恨那些不辨贤愚的考官，恨那些构陷忠良的小人。”
“养性帮建州，是因为在这里，养性的才华能派上用场，养性说的话有人听。仅此而已。”
离火道人沉默良久，缓缓道：“佟先生不必自责。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佟先生所做之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足够了。”
佟养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林兄当真觉得，养性问心无愧？”
离火道人没有回答。
佟养性也没有追问，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忽然佟养性笑道：“林兄，养性这几日只顾着与您谈天说地，倒忘了正事。明日，养性便要启程回阿拉城了。林兄可愿同行？”
离火道人点头：“既然答应了佟先生，自然要去。”
佟养性大喜：“好！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发！”
次日清晨，喜昌口城外，商队整装待发。
张恒和张永年站在队伍前方，向佟养性辞行，这几日张氏商行可没闲着，不断收集皮草、药材等货物。
如今在他们身后，是满载货物的驼队，那些从建州换来的奇珍异宝，将被运回大乾，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佟先生，保重。”张恒拱手道。
佟养性还礼：“张先生一路顺风。烦请转告家主，明年开春之事，养性必当尽力。”
张恒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家主给先生的书信。先生若有空，不妨一阅。”
佟养性接过信，收入袖中，笑道：“多谢。”
张恒又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离火道人三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张永年自身后随从手中取过一方锦盒，走上前双手奉上。
“林师父，这是您师徒三人的报酬。”
张永年笑道，“按照约定，您三人护卫我张氏商队，本该是一千四百两银子。但张某做主，给您换成了金子，方便携带。”
离火道人打开锦盒，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八锭金元宝。
八十两金子，按市价，远超一千四百两银子。
张永年又从身后伙计手中接过一只小一些的锦盒，双手呈上：“这是张氏的一点心意，一支百年鹿妖之茸，对武者修炼颇有裨益。还望林师父笑纳。”
离火道人看着那支鹿茸，品相极好，血线清晰，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他略一沉吟，接过锦盒，拱手道：“多谢张掌柜。”
张永年笑道：“林师父客气。您能得佟先生青睐，是您的造化。永年代表张氏在此祝您师徒三人，前程似锦。”
说罢，张永年又对离火道人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胡青山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这张永年，当真是个人物。
按契约，离火道人三人属于半途脱离商队，本已违约，他非但不追究，反而给足报酬，还送上厚礼。
这份人情，做得滴水不漏。
商队缓缓启程，向南而去。
那些答应留在建州的护卫，有的还要随商队返回，因为，他们有家有室，需回去接家眷。
有的则留了下来，站在阿尔萨兰身后，目送商队远去。
胡青山数了数，留下的有十一人，都是孤身一人的江湖客。
他们看向阿尔萨兰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对上位者的谦卑。
“走吧。”佟养性的声音传来，“咱们也该出发了。”
一辆宽大的马车驶来，佟养性亲自为离火道人掀开车帘：“林兄，请。”
离火道人也不客气，抬脚上车。胡青山和邓龙跟在后面，坐在车厢外侧。
马车启动，向北而去。
从喜昌口到阿拉城，不过百里之遥。
若是快马加鞭，一日余可达。
但佟养性吩咐车夫慢慢走，说是要与林兄好好谈谈。
于是，这百里路程，足足走了三天。
三天里，佟养性与离火道人几乎形影不离。
两人同乘一车，从清晨谈到深夜，从治国之道谈到用兵之法，从经史子集谈到百家争鸣。
离火道人借机旁敲侧击，从佟养性口中套出了不少建州的底细。
建州五部，已全部臣服于蛮主奴儿哈迟麾下。
五部精兵，合计约两万余人，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此外还有各部落的常备军，总数不下三万。
阿拉城分内外两城，内城方圆不足半里，属蛮主和贵族们的居所，戒备森严。
外城周长九里，住着五万余人，其中有兵营、作坊、市集，还有从各地掳来的工匠和奴隶。
“两万精兵？”离火道人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建州不过弹丸之地，竟能养得起两万精兵？”
佟养性笑道：“林兄有所不知。建州虽小，但物产丰饶。人参、貂皮、东珠、鹿茸，哪一样不是值钱的宝贝？再加上边市贸易，一年所得，足够养兵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去岁锦、辽二州……”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说多了。
离火道人心中一动，面上却若无其事，接口道：“锦、辽二州？听说那两州军民，尽数覆没？”
佟养性沉默片刻，缓缓道：“林兄，此事……养性本不该说。但既然林兄问起，养性便说几句。不过，出了这个门，养性可不认账。”
离火道人点头：“佟先生放心，贫道明白。”
佟养性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锦、辽二州，确实是被蛮族吃下了。但那些两州军民，并没有全部死在战争中。”
离火道人心中一震：“请佟先生赐教？”
佟养性摆摆手说道：“林兄，养性虽恨大乾，但终究不是蛮人，去岁两州城破，养性劝蛮主，与其杀了，不如留着。建州缺人，缺工匠，缺识文断字的人。那些军民，正好派上用场。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胡青山在外侧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十数万军民，没有全部被杀，他们被掳到了建州，成了奴隶！
那些活下来的人，日夜劳作，受尽屈辱，比死更痛苦！
胡青山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也不知道这个事是好是坏。
邓龙的脸色也变了，但强忍着没有出声。
离火道人沉默良久，轻声道：“多谢佟先生相告。”
佟养性看着他，忽然道：“林兄，养性说这些，是想让林兄知道，建州并非蛮荒之地。蛮主虽是异族，但知人善任，赏罚分明。那些被掳来的大乾人，只要肯归顺，蛮主从不亏待。”
“养性手下，就有好几个原是锦州的读书人，如今过得比在大乾时还好。”
离火道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向北，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化，山丘越来越低，视野越来越开阔。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第三日正午，阿拉城终于到了。
胡青山站在车辕上，望着那座城池，心中震撼不已。
城墙高大厚重，基座足有十余丈宽，全由石块砌成，缝隙处用黄土夯实。
城墙高约五六丈，顶部有雉堞，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楼，城头上有士兵来回巡逻。
城门洞开，门洞深达数丈，足可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城门前站着两队士兵，甲胄鲜明，手持长矛，目不斜视。
“这便是……阿拉城？”胡青山喃喃道。
对胡青山来说这太陌生了，在这北境荒芜之地，竟出现一座这么雄壮的巨城，太不真实了。
佟养性不知何时走到胡青山身边，笑道：“小兄弟，怎么样？不比大乾的城池差吧？”
胡青山不知该说什么，他见过江南诸多城池，也见过大乾京城，见过毗邻边疆的永平府。
那些城池，当然比阿拉城更加雄伟壮丽。
但那些城池，是大乾两百年的积累，而阿拉城，不过建了二十年。
二十年，从无到有，建成这样一座雄城。
这背后，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怎样的组织和规划？
佟养性指着城墙，颇为自豪：“这城墙，基宽十丈，顶宽九丈六尺，高五丈有余。全由石砌，中间夯土。”
“由我亲自设计的，既能抵御攻城器械，又能防火攻。城头有雉堞，有马道，士兵可快速调动。城门有四座，南一、东二、北一，每座城门都有瓮城，敌人就算攻破城门，也会被困在瓮城中。”
佟养性越说越兴奋，又指向城内：“城内分内外两城。内城是蛮主和贵族的居所，方圆半里，有汗宫、府邸、衙门。”
“外城周长九里，住着五万余军民。有兵营，有作坊，有市集，有学堂，还有寺庙。城里有水井，有排水沟，有粮仓，有武库。可以说，该有的都有了。”
胡青山听得心惊，这哪是什么蛮族城池？这分明是一座精心规划的大乾式城池！
佟养性还在说：“城内驻有精锐万余，加上各部落的常备军，战时可动员数万。以阿拉城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内的部落，都可在两日内驰援。”
离火道人听着，忽然问道：“佟先生，这城里的军民，有五万余？”
“对。”
“那其中有多少是大乾人？”
佟养性一愣，随即笑了：“林兄果然敏锐。不瞒林兄，城里的五万余人，真正土生土长的建州蛮族，不过两万。”
“剩下的三万多，都是从各处掳来的，这其中有蒙古人，有高丽人，也有……大乾人。”
他顿了顿，看着离火道人：“林兄，养性说这些，是想让林兄明白，建州并不排斥外人。只要你肯留下，肯为建州出力，你就是建州人。蛮主从不问出身，只看才能。”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佟先生的心意，贫道明白。容贫道再看看。”
佟养性点头：“不急，不急。咱们先进城，见了蛮主再说。”
他正要吩咐车夫进城，忽然城门内涌出一队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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