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宴席
陈泽微微侧身，以极低的声音道：“那人叫沈墨轩，江南沈氏家主，沈家是江南道第一世家，世代书香，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严楷能坐稳总督之位，沈家出力不少。”
胡青山心中凛然。
江南沈氏，他有所耳闻。
大乾朝堂之上，至少有三位侍郎、两位尚书出自沈氏或与沈氏联姻。
这样的世家，早已不是普通官宦之家，而是盘根错节、能影响朝政的庞然大物。
侍女奉上香茶。
严楷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淡淡道：“于大人此次南下，雷霆手段，肃清奸佞，平定叛乱，功在社稷。老夫因军务缠身，未能与大人并肩，但心中着实钦佩。”
于正神色不变：“严总督过誉了。下官奉命办事，分内之事罢了。”
“分内之事……”严楷笑了笑，放下茶盏，“于大人谦虚了。临王谋逆，扶龙教为祸，丐帮荼毒百姓……这些事，老夫身为江南总督，竟未能及早察觉，实是失职。若非于大人力挽狂澜，江南道恐已生灵涂炭。”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仿佛真的在自责。
但厅中众人皆听出了弦外之音。
严楷是在告诉于正：江南道的事，本应由我这个总督来处理。你哪怕是钦差，也越俎代庖了。
于正仿佛没听出来，平静道：“严总督军务繁忙，剿倭平匪亦是大事。下官既然奉旨南下，自当为总督分忧。”
严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于大人体谅，老夫感激。不过，此番动乱，江南道损失不小。临王虽伏法，但其党羽牵连甚广，各州府官员或贬或杀，政务难免停滞。扶龙教、丐帮抄没的产业，也需要时间清点、处置……”
顿了顿，严楷看向于正身后：“听说于大人此行，带了几船财物回京？”
于正点头：“正是。皆是查抄所得，将充入国库，以补江南税赋之缺。”
“应该的，应该的。”严楷连连点头，“江南道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朝廷派人来平乱，耗费钱粮，自当有所补偿。”
他说着，看向那位沈家家主沈墨轩：“墨轩，你沈家世代受朝廷恩典，如今江南有难，也该有所表示吧？”
沈墨轩起身，拱手道：“总督大人说的是。沈家愿捐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以助朝廷安抚灾民，重建江南。”
五十万两！二十万石粮！
胡青山心中一震。
这手笔，太大了。
于正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如何还不明白。
严楷和江南世家这是在用钱粮，买一个“平安”。
临王谋逆，扶龙教、丐帮为祸，背后若说没有江南世家的影子，谁也不信。
但于正查了这么久，抓了那么多人，最终却只动了一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之人，一个都没揪出来。
不是他不想查，而是查不动。
江南道从上到下，早已被这些世家经营得铁桶一块。
各级官员，要么出身世家，要么与世家联姻，要么受过世家恩惠。
他一个钦差，奉旨而来，可以借皇权雷霆一击，但想要撼动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难如登天。
而现在，严楷和沈墨轩代表江南世家，给出了“补偿”。
五十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食，足以填补此次平乱的耗费，甚至还有盈余。
对于朝廷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对于皇帝而言，江南乱局平定，钱粮入库，面子上也过得去。
至于那些死在这次清洗中的人……
不过是弃子罢了。
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命，换整个江南世家的平安，这笔买卖，很划算。
于正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家主深明大义，本官代朝廷谢过。”
沈墨轩微笑：“于大人客气了。沈家世受皇恩，理当报效。”
严楷抚须笑道：“如此甚好。于大人回京复命，既有平叛之功，又有钱粮之利，陛下定然欣慰。江南道经此一事，也能安稳几年了。”
安稳几年？
胡青山听出了话中深意。
严楷是在暗示：江南道的事，到此为止，你于正拿了功劳和钱粮，回京领赏。
江南道，还是我们世家的江南道。
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于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刘文远连忙打圆场：“总督大人，宴席已备好，不如移步花厅？”
严楷点头：“也好。于大人，请。”
众人起身，移步花厅。
花厅比正厅更为奢华，四面皆是雕花落地窗，窗外是精致的园林，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景致极佳。
宴席设了三桌。
主桌只有四人：严楷、于正、沈墨轩，以及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者，经介绍是江南道布政使，同样出身世家。
陈泽、胡青山等人被安排在次桌，与刘文远及其他官员同席。
菜肴如流水般端上。
皆是江南名菜，烹制精美，用料考究。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西湖醋鱼、叫花鸡……还有许多胡青山叫不出名字的珍馐。
酒是三十年陈的绍花雕，醇香扑鼻。
刘文远作为东道主，频频敬酒，言辞恭敬，场面话一套接一套。
但胡青山能感觉到，这场宴席，表面热闹，内里却暗流涌动。
严楷偶尔与于正交谈，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朝堂趣闻、江南风物。沈墨轩则很少开口，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微笑点头。
酒过三巡，严楷忽然道：“于大人此次回京，想必陛下另有重用。不知大人可曾听闻，京城近来……不太平静？”
于正手中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严楷：“下官离京数月，江南道消息闭塞，未曾听闻。严总督可有指教？”
严楷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指教不敢。只是老夫有些门生故旧在京城为官，前日来信，说朝中近日有些……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江南道之事。”严楷缓缓道，“有人说，于大人此次南下，手段过于酷烈，牵连太广，有损朝廷仁德。也有人说，江南道乱象，根源在于吏治腐败，而吏治腐败，非一日之寒……”
顿了顿，严楷看着于正：“于大人觉得，这些话，有道理吗？”
于正放下筷子，平静道：“下官奉旨办事，只知皇命，不问人言。至于江南吏治……下官此次查案，确发现不少官员贪赃枉法、勾结匪类。这些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并无冤枉。”
“那是自然。”严楷点头，“于大人铁面无私，老夫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江南道官员，多出身本地，与地方世家联系紧密。此次清洗，难免伤及一些无辜，也难免……让一些人心生不安。”
沈墨轩适时开口，声音极其温润：“严总督所言甚是。江南世家，世代扎根于此，与地方早已融为一体。朝廷派官治理，世家协助安抚，本是相辅相成。若因少数害群之马，便对江南官场、世家心存疑虑，恐非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江南是世家的江南，朝廷要治理江南，离不开世家合作。
你于正这次抓人杀人，已经让世家不满了。
如果继续深究，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于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家主多虑了。”
于正缓缓道，“陛下圣明，朝廷公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江南世家若忠君爱国，自当无恙。至于那些勾结叛逆、祸害百姓的蛀虫……无论出身何处，都该严惩不贷。”
他看向严楷，语气平和：“严总督，您说对吗？”
严楷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消失，笑道：“于大人说得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惩处的，自然不能姑息。”
他举杯：“来，老夫敬于大人一杯，祝大人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于正举杯相迎：“谢严总督。”
两人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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