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高空遗言
祝你们好运。
三百多公里外，三万英尺的高空，这五个字通过电流传了过去。
既是祝福，也是地面指挥中心唯一能给出的，最后的回答。
是的，他们没办法了。
四百七十万分之一，这是飞机高空失事的事故率，但死亡率，却几乎是百分之百。
这不单单是地面难以给出及时的支援，更是因为飞机一旦在高空出现致命故障，人为能够控制的操作，就微乎其微。
地面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所有刚刚还绞尽脑汁的专家，此刻都低下了头，一个个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张局双眼布满血丝，他猛的回身，一把揪住了那位老专家的衣领。
“什么意思？！祝你们好运是什么意思？！”
因为愤怒，他嘶哑的声音剧烈的颤抖。
“这就放弃了？！”
被他摇晃着的老专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却一言不发，旁边一名年轻些的专家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艰难的开了口。
“张局，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那位陆顾问能做的，也都已经做了，我们...我们确实是没办法了.....”
“没办法就给老子想！”
张局一把推开老专家，指着在场所有人的鼻子怒吼，“他妈的天上将近一百号人等着你们救命，你们就跟我说一句没办法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在原地焦躁的来回踱步。
一旁的赵队连忙上前，用力拉住了他几近失控的胳膊。
“老张！冷静点！你冲他们发火也没用！”
就在指挥中心乱作一团时，从通讯器里响起的，是陆衍那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要求。”
嘈杂的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个发出声音的扬声器，仿佛能看到那个在三万英尺高空，独自面对绝境的男人。
“接下来，我会如实告知乘客们飞机的真实情况，并让有需求的乘客，留下一句话。”
陆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的，似是放弃，也像是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希望你们能帮忙记录，并转告给他们想转告的人。”
一句话.....
所有人的脸色，在地面指挥中心里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句话代表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是遗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仪器运作的轻微嗡鸣。
张局的喉头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他松开紧攥的拳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看着通讯器，过了许久，张局才用一种无比沉重的声音回答。
“我明白了.....”
驾驶舱里，陆衍切断了通讯。
他望着面前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无垠云海，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无奈，然后伸出手，摁下了机内广播的按钮。
“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的代理机长。”
“很抱歉的通知各位，由于飞机出现无法修复的机械故障，我们可能无法安全降落了。”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客舱的每一个角落。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客舱内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什么叫我们无法安全降落！？”
“现在不是飞地好好的吗！”
“难道说刚才那个动静就是.....”
“不要啊！我还这么年轻！我想死啊....”
哭喊声，尖叫声，绝望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仿佛要将整个机舱掀翻。
“安静！”
陆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如果各位有任何想对家人朋友说的话，可以来驾驶舱门口，我会让地面中心的人为你们记录并转达。”
“请有需要的乘客，抓紧时间。”
说完，他关闭广播，不再言语。
不久后，客舱的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寂静。
很快，第一个人来了，那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脸上挂着泪痕，对着驾驶舱门口的话筒，泣不成声。
“囡囡....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逼你去上那些补习班，不该拿你跟别人家孩子比...”
“妈妈错了......你以后要听爸爸的话，好好长大.....”
地面指挥中心，负责记录的文员手指轻轻发颤，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第二个是个年轻的男人，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老婆，床头柜第三个抽屉，夹层里，还有我藏的三万块私房钱，密码是你生日，别留着，带儿子去吃点好的.....”
第三个，是一个被外婆抱在怀里的小男孩，他患有重病，这次是去外地求医的。
他稚嫩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清澈的让人心碎。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带我来看这个世界，我很开心....不要为我难过了.....”
一个又一个，地面指挥中心的每一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背对着众人的张局，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的陷进了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乘客也说完了，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一次，没有争吵，没有哭喊，甚至没有骚乱。
有年轻的情侣紧紧相拥，在对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有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老奶奶的手盖在老爷爷的手背上，交叠着，满是皱纹。
似乎所有人都平静的，接受了这个无法更改的结局。
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的夏诺，被身旁的陆衍看了一眼。
“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夏诺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话筒，声音哽咽。
“爸，妈....谢谢你们养我这么大，女儿不孝，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转向了陆衍模糊的侧脸轮廓。
“说实话，自打遇上你，我感觉什么坏事都来了，但怎么说呢，这些坏事，大部分都挺刺激的，我也挺喜欢。”
“所以...我不后悔。”
委婉而又直接的，是她的告白。
说完这句话，夏诺感觉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好像忽然被搬开了一角，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静静的看着陆衍，轻声问。
“你呢？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暗中，陆衍沉默了片刻，随后，嘴角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
“还真没有。”
夏诺一怔。
“想说的话，我希望我自己回去，亲自说。”
回去亲自说....
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以为，陆衍让大家说遗言，就代表着他也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接受了现实。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陆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力量。
“我让你们说遗言，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算是一个保障。”
“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放弃。”
夏诺的心脏，猛的一跳。
一股难以置信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希望，从绝望的深渊中疯狂的涌出！
陆衍没有再看她，而是重新戴上了耳麦，接通了地面指挥中心的频道，他的声音，突兀的在死寂的指挥中心响起。
“呼叫塔台，这里是CA1306。”
猛的回过身，是张局，抬起了头的，是所有专家。
“接下来，我将尝试进行一次非正常规程操作。”
陆衍顿了顿，继续道：
“我将让飞机倒转，进行负G飞行，然后从江城东部海域，实施水面迫降！”
倒转？！
水面迫降？！
所有人，包括那位最年长的专家，都在指挥中心里猛的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开什么玩笑，让一架客机像战斗机一样倒着飞，还要在海上迫降？
这是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然而，不等地面做出任何反应，陆衍已经用行动给出了他的回答，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质疑和反驳的机会。
说完那句话的瞬间，他直接关闭了频道，然后，毫不犹豫的伸出手，猛的摁下了那个刚刚救了他们一命的AUTOPILOT按钮。
嗡的一声，按钮弹起，自动驾驶，解除！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股几乎要将骨骼压碎的巨力，再一次从主操纵杆上疯狂的传来！
整架飞机猛的一颤，机头不受控制的急速下坠，失重感，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陆衍早有准备，他怒喝一声，双手死死的攥住操纵杆，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青筋从手背一路狰狞的攀爬到脖颈！
“给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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