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胭脂鬼
两人一前一后沿小径返程，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其余只有风掠过松针的微声。
走到半道，风猛地一旋，枯叶炸开！
一道黑影自侧林暴起，直扑陆千秋面门……
他拧腰闪身，顺手折下根粗枝横在胸前，“啪”一声硬生生架住利爪！
那畜生一滞，喉咙里滚出低吼，腥气扑面。
陆千秋这才看清：肩高过人，獠牙森白，一双眼珠泛着黄浊光，活似从坟里爬出来的恶煞。
老者慌忙躲闪，左臂却被爪尖豁开三道血口，踉跄退到树后，闷哼一声。
陆千秋眼神一冷，内劲灌入树枝，挥动时破风嘶鸣，逼得野兽不敢近身。
它皮糙肉厚，身上已添了三四道血槽，却愈发癫狂，喉头咕噜作响，后腿一蹬又要扑！
陆千秋不退反进，足尖点地跃起，借势旋身，手中树枝如剑贯出……
“噗”地一声闷响，直捅进它腹下软肉！
野兽嚎叫震林，抽搐几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陆千秋甩掉树枝，几步抢到老者身边。
老人左臂血流不止，三条爪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滴。
“伤得重不重？”陆千秋撕开自己内襟，一边说话，一边用力扎紧伤口上方，“疼得厉害么？”
老者咬着牙摇头，“皮外伤罢了……山里头突然蹿出个活物，怪我走神。”
陆千秋抬手扯下衣襟一角，三两下缠紧老者臂上那道翻裂的口子。
“得赶紧回去，别让伤口烂了。”
两人脚步加快，不多时便进了草芦。
陆梦瑶等人见陆千秋搀着受伤的老者回来，立刻围上前扶的扶、拿药的拿药。
伤口清过、敷上草灰与药泥，裹得严实妥帖。
夜尽未明，陆千秋和老者并排坐在草芦外的石墩上，默然望向天边微亮。
“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在林子里了。”老者声音低沉，却无半分虚浮。
陆千秋只略颔首：“老先生客气了。”
水柔波端来一碗温水，走近时放轻了步子，在陆千秋身侧蹲下，声音压得极细：“陆大哥，那东西……长什么样？你瞧真切了没？”
他略顿了顿，才摇头：“夜里赶得急，树影又重，只觉个头不小、动作快，面目没看清。”
“不过，日头一出来，我打算再走一趟。”
老者一听，立马伸手按住膝头：“使不得！那畜生爪牙带钩，扑人不讲章法，你一人去，太悬。”
陆千秋目光未偏：“您放心，我腕底有劲，腿脚稳，寻常野物近不了身。”
三女没出声，只彼此交换一眼……她们信他，不是信他莽撞，是信他出手前必有盘算。
陆梦瑶往前半步，语气温软：“陆大哥，我们跟你一道去。”
他摆摆手：“你们守着草芦，我快去快回。”
天光刚透，陆千秋已立在昨夜搏斗处。
野兽尸身没了踪影，唯余几块暗褐血痂黏在枯叶上。他俯身细察，目光扫过地面……一道浅浅拖痕斜斜延伸，断续隐现，像被什么硬生生拽走的。
他循痕而行，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山缝前。
入口处血渍新鲜，混着几缕撕下的黑毛，还沾着点湿泥。
寒气从缝里渗出来，凉得人颈后发紧。
他没贸进，转身拾了几截干枝，用火镰引燃，举着火把往里探。
山缝曲折幽深，火光晃动间，地上只有鼠兔踩出的小印，再无别的痕迹。他驻足片刻，眉头渐拢，转身退出。
回到草芦时，众人正围着篝火烤干衣衫。见他安然归来，绷着的肩头才松下来。
“陆大哥，可寻着什么了？”陆梦瑶递过一盏热茶。
他接过碗，摇头：“尸首不见了，连根毛都没剩，就剩点血，拖到山缝里去了。”
水柔波拨了拨火堆，火苗噼啪跳了一下：“这林子邪门得很，咱们盯紧些，别大意。”
陆千秋吹开浮沫，轻轻应了声：“嗯。没摸清底细前，宁可多绕几步路。”
篝火将熄未熄时，老者提着一篮蘑菇回来，伞盖鲜亮，红黄相间，像泼了层油彩。
水柔波抬眼一瞥，脸色倏地一沉，起身快步迎过去，指尖小心拨开几朵：“前辈，这些菇……不能吃。”
话音不高，却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陆千秋眉梢微挑，没接话，只看着她，又看向老者手里那篮子。
……她为何笃定？是真识得，还是凭书本瞎猜？
老者愣住，低头翻看：“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采这玩意儿三十年，蒸煮炖炒样样都试过，哪回出过岔子？”
水柔波没急，蹲得更低些，指着菌褶边缘一点淡青：“您看这儿，纹路泛青，伞沿微卷，颜色太艳，气味也甜得发腻……古籍里叫‘胭脂鬼’，食之腹痛如绞，三刻内呕血。”
陆千秋垂眸听着，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字。他不动声色，只把茶碗搁在膝上，静等老者反应。
老者捻起一朵，对着火光反复端详，指腹摩挲菌柄，许久才叹口气：“……倒真是头回见它泛青。”
可话锋一转，又带点固执：“兴许是今春雨水多，变了色？往年也没事啊……”
陆千秋没接茬，只把火塘里一根将熄的柴拨正了，火星溅起一星半点。
他知道，老人靠山吃山一辈子，信的是手上的茧、眼里的光，不是纸上的墨。劝，得挑对时候，也得说得准。
这时陆梦瑶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水姐姐，真有毒？那它长得这么好看，为啥偏偏害人呀？”
水柔波揉了揉她发顶：“好看的东西，常是山里头最会骗人的。”
陆梦瑶扁了扁嘴，肩膀垮下来。
陆千秋把茶碗递还给她，顺手拍掉她袖口沾的一粒草籽：“蘑菇不吃，还有荠菜、蕨菜、八月炸……熟的果子咱们摘，嫩的芽咱们掐，饿不着。”
小姑娘眼睛立马亮起来：“那明天咱们一起找！”
“好。”他点头，“不过今儿晚上，谁也别碰这篮子。”
火堆渐冷，众人各自回帐。
陆千秋躺下没合眼，枕着手臂琢磨水柔波说的“胭脂鬼”，也琢磨老者捏着蘑菇时那根微微发颤的食指。
……明日晨光初亮，他得找个老者独自劈柴的空当，把那本《岭南山菌录》残页，悄悄塞进他竹篓底下。
天，快亮了。
陆千秋掀帘出帐，水柔波已在火堆边拾掇着。
“娘子。”
他开口唤道。
水柔波抬眼瞧见他，嘴角弯起一点笑意。
“早，陆大哥。你也醒得这么早？”
陆千秋挨着火堆坐下，火光映在眉骨上：“娘子，那些蘑菇的事，得拿个主意。”
水柔波应声点头：“正想跟你合计呢。陆大哥，你心里可有打算？”
陆千秋略一沉吟：“咱们另寻些吃的……野菜、野果，都行。先让老者瞧见，我们不是非靠那些蘑菇不可；再慢慢跟他讲清利害，让他自己明白过来。”
水柔波听着，轻轻颔首：“好，陆大哥。那今儿就进山找去。”
两人结伴入林，沿溪而行。溪畔草木丰茂，野菜成片，野果缀枝。陆千秋俯身掐嫩叶，水柔波踮脚摘熟果，不多时，竹篮里已盛满清红紫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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