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冉莹
冉莹颖抿嘴一笑:“陆大哥,这会儿敢回去不?村里人怕还攥着门栓不敢松手呢。”
陆千秋也笑:“他们若见我们掉头,怕是连灶膛里的火都吓得灭了。”
话音未落,陆梦瑶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快看……瀑布!”
众人顺她指尖望去,一道白练自崖上垂落,水珠飞溅,底下汇成一条清亮小溪。
陆千秋眼睛一亮:“走,取水去。”
四人脚步加快,片刻便到了溪边。他蹲下掬起一捧水,舌尖微甜,忍不住赞:“这水清冽甘润,比村里井水强多了。”
其余三人也俯身捧饮。水柔波掏出几个空水袋,挨个灌满:“水好,多装些,路上用得着。”
冉莹颖仰头环顾四周,轻声道:“景致真敞亮,要是能歇半日就好了。”
陆梦瑶接过话头:“是好,可咱们还得赶路,不能拖。”
陆千秋起身拍了拍手:“水装好了,就动身。”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碎石山路。确认方向无误后,他从车厢里抽出一本旧册子……那是李三怪亲手交他的医书,纸页泛黄,边角磨损,里头记着百十种药草的形貌、习性、采收时节。
他边翻边对照,想寻些对陆梦瑶病情有益的药材。翻到一页时,目光顿住:飞蛾花。
图绘精巧,花瓣舒展如翅,色作青紫镶金边;注文写明此花性凉微苦,专治郁结之症,恰是下一程所需。又载其“畏阳喜阴,附石而生,必近飞瀑流泉”。
他心头一跳……方才那处瀑布岩壁湿润幽深,正合所言。
“稍停一下。”他勒住缰绳,“我过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飞蛾花。”
车上三人不知此花为何物,一听关乎疗疾,当即应允。
陆千秋跳下车,百草书揣进怀里,循溪而上。他俯身细察岩缝、苔痕、背阴石面,指腹拂过湿滑青苔,目光扫过每一道褶皱。
终于,在一处覆着薄雾的暗色岩壁上,几朵小花静静开着……翅状花瓣微微颤动,紫底金纹,在水汽里泛着微光。正是飞蛾花。
他刚直起身,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半坡上搭着一间草庐,茅顶微斜,柴门虚掩,檐下还悬着几串晒干的药草。
荒山野岭,有人安身,不是避世隐者,便是山中高人。兴许能问出些门道。
他缓步上前,抬手叩了三下门板。
门吱呀开了,一位老者立在门槛内。银发如霜,眉目沉静,眼神却不显浑浊,反倒像两泓深潭,照得人心里一清。
“后生,来这儿做什么?”
陆千秋躬身一礼,声音恳切:“老先生,晚辈路过,见崖上生着飞蛾花,想采几株入药。冒昧请教,这山里,还有别处长这花么?”
老者打量他片刻,颔首:“眼力不差。飞蛾花确是稀罕物,山涧北侧、西崖背阴处还有几簇。只是……你采它,治谁的病?”
陆千秋简略说了陆梦瑶的情形。
老者听完,沉默一瞬,忽而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托着一个粗布包:“我亲手养的,刚摘的,拿去吧。”
包裹打开,里头花枝鲜润,露珠未散,比岩壁上那几朵更盛三分。
陆千秋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谢老先生厚赠,陆千秋铭记于心。”
老者摆手:“修己利人,本分罢了。快去吧,病人等不得。”
他返身回车旁,众人见他手中捧着新采的花,脸上都亮了起来。
“陆大哥,那位老人家,真有心。”陆梦瑶轻声说。
“嗯,多亏他。”陆千秋将花小心放进药匣,“咱们抓紧上路,疗程不能断。”
他刚扬鞭欲行,草庐门口人影一闪……老者疾步追出,抬手示意停车。
“后生,留步!”语气急促,压低了嗓子。
陆千秋勒住马,回头:“老先生,可是还有吩咐?”
老者左右一扫,声音沉下去:“天快黑了。这山夜里不干净……有东西出来,凶得很。过往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陆梦瑶脸色微变:“真有这事?”
老者轻叹一声:“这事非同寻常,我也是凑巧听说的。
劝你们别贸然进山,今夜就歇在这儿,明早再动身不迟。”
陆千秋略一沉吟,觉得这话实在……山夜难测,何况他们刚受过老者照拂,若能多听几句实情,反倒踏实。
“那便劳烦老先生了!”他拱手道。
老者见他们应下,眉间舒展,露出几分宽心:“好,我这就去收拾地方。”
天一擦黑,草芦里摆开几碗热食:山药炖得绵软,干香菇泡发后厚实油亮,汤色清亮,香气却浓。
几人围火而坐,筷子刚动,老者已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往火堆里添柴,话也跟着柴火噼啪声慢慢淌出来:
“这山里啊,老辈人传下来的闲话不少。
有人说那‘恶魔’,原是个练功走岔了路的高手,邪法缠身,性子也变了,夜里专寻活人吸气续命。”
陆梦瑶和冉莹颖听得眼睛都不眨,水柔波却把筷子攥得指节发白,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饭毕,老者引他们到草芦角落铺好草席。
陆千秋躺下,枕着胳膊,脑中翻腾着陆梦瑶咳得泛青的唇、路上断掉的车轴、还有老者端来热汤时袖口磨出的毛边……可转念一想,鬼神之说飘渺,眼前能攥住的,才是真章。
正要合眼,外头忽地“咔嚓”一声脆响,像枯枝被踩断。
他倏地坐起,侧耳细听,再无声息。
抬眼一扫……老者不在屋里。
他飞快套上外衣,赤脚踩地,轻轻掀帘而出,没惊动里头三人。
山林黑得浓稠,远处一点微光晃着,忽明忽暗,像是谁提着灯笼在林子里穿行。
回屋前,他压低声音叮嘱:“你们别动,在这儿等我。”
陆梦瑶仰起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陆大哥,当心些。”
他颔首,身影一晃,便融进夜色里。
他贴着树影挪动,脚下无声。越往前,那点光越稳……果然是老者。
老者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前,举灯照向树干一处。
陆千秋伏在三步外的石后眯眼看去:树皮上刻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纹路,像字又不像字。
老者伸手一按,树干竟“嗒”地轻响,一道窄缝裂开,露出幽深洞口。
陆千秋心头一跳,屏住呼吸。
老者提灯进去,脚步声渐渐沉下去。
等那点光彻底消失,他才起身,摸到树前蹲下,指尖划过那些刻痕……冰凉、凹凸,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意,却一个字也不识。
他俯身钻进洞口。
通道斜向下,土壁潮湿,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豁然开阔。
底下是个大洞窟,中央一潭静水,浮着层薄雾,水汽沁凉。
老者正立在池边,灯笼光晕一圈圈荡开,映得石壁上苔痕泛青。
陆千秋缩在入口阴影里,不动不语。
只见老者双手结印,口中默念,袖口滑落处,腕上一道旧疤蜿蜒如蛇。
待他收势转身,陆千秋才从暗处踱出。
老者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你瞧见了。”
“嗯。”陆千秋应声,“这是你们家的事。”
老者点点头,没多解释,只抬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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